一大早从法国的斯特拉斯堡到科尔马，安顿好后坐公交车前往德法边境--葡萄酒之路上的小众旅游地里克维尔。
莱茵河谷的风在这里变得迟疑，阿尔萨斯的山丘仿佛被上帝的手掌揉皱，旭日下原野里流淌着葡萄藤叶的碧浪，朝霞映衬孚日山脊与阿尔萨斯平原之间形成一望无际的绿色聚宝盘。
在德法边境上的阿尔萨斯区域盛产的葡萄大概是全欧洲最分裂的植物，上半截扭成法式康康舞的波浪，下半截根系却用德式正步丈量土地。
混血儿般的葡萄从青绿到米黄再到紫红一直永居于此。手捧木框采摘葡萄的果农，眼眸露出丰收的喜悦。葡萄藤下孩子们品尝果实的欢笑，把游人的足音酿成了愉悦的音符。
酿酒橡木桶前的朝圣者，鼻尖永远沾着不同年份的阳光。他们用舌尖丈量法德边境，在葡萄酒的香味里，尝到普法尔茨森林的松涛，嗅出黑森林的晨雾。酒窖深处的橡木桶上，德法双语酒标正进行着永不疲倦的舌吻。
如满山遍野的德法混血葡萄一样，上帝在莱茵河打了个喷嚏，又喷出这样一座德法混血的小镇里克维尔。又曾有故事说是上帝在捏泥巴时手一抖，不拘束的法式浪漫和德式的严谨在这边境小镇达成诡异的和解。
沿着灰砖、卵石铺就的狭长小街漫步，有五百多年历史的房舍古朴且五彩缤纷。镇上无论民居、酒庄、商店、咖啡馆、还是小餐馆，都布置得别致、典雅，溢满情调，小镇就像一个多彩的童话世界。
自16世纪以来，这座小镇的鹅卵石灰砖街道和多彩的木筋房屋就一直保持着原样。里克维尔被称为阿尔萨斯葡萄酒之路上的最美小镇。
五颜六色的房子斑斓绚丽，与木筋的造型搭配在一起，和谐又精致。浪漫的法国人对颜色的运用就是如此大胆而且自如。
歪歪斜斜的木筋屋歪成醉汉，却用直角尺量着歪斜角度；石砖路硌得高跟鞋骂娘，但每块鹅卵石都标着铺设的日期。我怀疑这里每栋房子都是德法两国打架后共同抚养的权产物。
木筋屋檐垂酒香，自己总疑心每转过石砖街角，就会撞见某位德法混血的精灵，左手端着一杯酒液挂杯壁的白葡萄酒，右手攥着一本《格林童话》的残页。香草、黑胡椒碎、橄榄油搅和的火腿，欧芹、迷迭香烘烤的法国蜗牛，在葡萄酒的助力下，虽然不扶墙，微醉在所难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仰视十六世纪的木筋屋斜倚着彼此，也像醉酒的诗人相互搀扶着。赭红、鹅黄、靛蓝的斜屋顶下，凸肚窗里永远藏着秘密，窗台上的陶土玩偶在窥视着人间。
穿黑围裙的面包师傅推开窗，仿佛惊醒了沉睡几百年的胡桃夹子，杏仁糖黄脆面包的甜香便和教堂钟声一起，把葡萄园和小镇染成金箔。
晚霞浸透圣灵教堂尖顶时，坭墙上突然浮起中世纪的火光。月光在每块木筋的裂缝里流淌，像银线继续缝补着曾被二战炮火撕裂的岁月。
某扇飘窗突然亮起暖黄，粗陶玩偶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对面山墙上，整座小镇霎时成了童话剧、皮影戏的舞台。我忽然懂得为何当初盟军的炮火曾在此转向——谁都不忍击碎这盛满童话的场景。
回望小镇和满山遍野的葡萄绿，此刻的里克维尔已蜷缩成月光下的座座酒窖，继续酿造着比葡萄汁更稠厚的时光。德式的严谨与法式的浪漫在此发酵成第三种存在--阿尔萨斯的酒痕在里克维尔继续与风土对话。
（图文于2025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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