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居，我们种下的一切，因了邻居间主动分享的美德、以及与野鸟松鼠间被动分享的无奈，于是所有作物果蔬是我的、你的、他的，当然，也是鸟与松鼠的。 *** *** *** *** *** *** 文字：橡树 图片：橡树 音乐：《鸟水风竖琴》
橡树《山居笔记》之《你的、我的、他的、也是它的》 作者/橡树 大地在发烧，连续数月的旱季、连续数天摄氏40度以上高温，对面大山早已面红耳赤。这样的午后，我常躲在屋内窗下，守一隅阴凉，候丝丝微风，拿本书，心猿意马打发这雨季前最难熬的烧烤天。 突然，一阵豁呲豁呲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动静还不小，像有人在揉捏、撕扯纸袋，也像群鸟在翻刨枯叶，于是，起身开门探个究竟。站在门前，小园一眼望尽，但那声音并未因我开门而停止，依然节律不改兴奋不已的躁动着。这明目张胆的藐视，却也将它自己暴露无遗，只见一只肥硕的大松鼠正趴在北栏边的简易葡萄架上，对着套有牛皮纸袋的葡萄不管不顾的疯狂抓扯与撕咬，那正对我的后半身配合着前爪利齿而晃动，作案之从容，有如撕拆圣诞礼物过度的包装。我终是不够静气与大气，站在木台上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嘴里还自动发出恐吓的吼声，硬是把一只松鼠当成野猪一样重视，如此三管齐下，它终于闻声而起弹射出去，转眼流星样从我眼皮底下消失了。上前查看，总共十来个纸袋已空瘪过半，想葡萄成熟还有些时日，剩下的我们能等，松鼠能等吗？鸟雀能等吗？ 不能！它们联手用行动告诉我们。 最心痛的，是那串新疆葡萄。2018年深秋去南疆旅游，在克孜尔石窟下的葡萄园，见有人正在修枝，M上前讨要了指粗尺长一节，放在车里，随我们一路辗转。十多天后回家，葡萄藤早已变成干柴枯枝，用来引火似乎成了它最后的归宿。但为了不背初心，M还是将它埋进土里，心里大概并不存什么妙手回春的奢望。不曾想，第二年春，它竟发了弱弱的芽、抽了细细的藤，用意外的惊喜，让我们亲眼见证了生命的奇迹与美好。如此四年过去，总算扎下了根，并牵出丈许的藤。今春，它那一点也不粗壮的藤上，竟破天荒生出了果穗，看着那针头大小的绿点，我们便开始对它长大后的形态、大小、颜色展开了无尽遐想。当纸袋日益鼓胀，M解开偷看一眼，不方不圆一身翠绿，看不出什么特别，重新包上，让它在岁月静好里继续长大。可鸟们不干了。我不知道它们凭什么判断果之将熟，关键是精准无误。别看它比松鼠少了两只利爪，但它尖如铁锥的小喙、体轻带翅的身形、自由自在的来去，行动起来更是毫无顾忌。鸟儿钉啄纸袋也能弄出豁豁声响，虽动静稍逊松鼠，但频率却不低。看一只红耳鹎停在新疆葡萄的处女果上，那一下一下猛啄纸袋的样子，完全像啄木鸟投的胎，正要拍照取证，它却两脚一蹬双翅一拍——飞了。起身查看，果袋上那植物驱鸟剂依然紧贴着，虽然不知打了谁的脸，但我肯定交了智商税。双层纸袋上早已洞开如眼，向内窥视，里面哪是生长着一袋葡萄，竟完全是雕琢得珠圆玉润的紫水晶，那形色，完全应了女大十八变的俗语。想鸟儿已尝鲜，也该轮到等了四年的我们享享口福，摘颗轻轻一咬，皮薄而脆汁多味甜籽少而酥……那感觉，完全就是新疆的味道！ 对于野鸟与松鼠，园中树大果多的枇杷、莲雾与无花果这些既无厚皮又无硬壳的水果，同葡萄一样都是它们的最爱。无花果不但看不见花，那果也是贴枝而生，没有果柄的长法根本无法套袋，只能全程裸露。这倒颇合松鼠野鸟心意，何必套什么纸袋，徒给彼此增添麻烦。于是，我们总是看到沿枝生长着大小不一、颜色青绿的无花果，却又总是没有等到一枚紫红饱满成熟的无花果，不时看到的，多是穿叶掠枝的鸟与攀爬腾跃的鼠，次第而熟的无花果，正是源源不断供给它们的最新鲜最甜美的食物。去年实在没办法和平共处了，在枇杷挂果后，M买回一张天大的网，宣示主权似的给整株枇杷全部罩上。这让鸟们一下傻了眼，每日隔网站在枇杷上叽叽喳喳抗议不停，说你们倒是保障了人权，谁来保障我们的鸟权呢？哈哈哈，抗议无效，终于，我们也等到了纯天然成熟的枇杷，那香甜软糯的滋味，如今想来都是美美的。 如果说生活是粒五味子，能与之对抗的，大略只有百香果了，于是我们种，邻居们也都种。看他们的果挂得，就像是为“多如繁星”这词做的演示道具，只差挂块密集恐惧症慎入的告示牌。而我们的百香果就没这样的隐忧，结得那叫一个理性，虽说也像星星，不过得换上“寥若晨星”，就是扳着手指数也不麻烦，单手即够。就这几个果，还带厚而绵韧的皮，某天发现，有一果竟然只剩上半部可怜兮兮的吊在那里，籽与瓤都暴露着，看来是作案途中被惊跑，依果皮上那一圈锯齿状的咬痕看，这事八成是松鼠干的，可谁有本事缉拿它呢？待第二天，那半截果不但已落地上，瓤净囊空的仰在那里，让我们知道，它是一点也没浪费。 别看我们每家园子不大，栽下的果树品种倒不少，什么荔枝桂圆芒果木瓜大枣李子杮子……多了去，每到果熟时节，便是人与野鸟松鼠斗智之时。在这年复一年的果实保卫战中，自诩高等动物的人似乎永远占不了上风，无论是传统的套袋罩网、还是前沿的化学声光驱鸟，到头来都是人疲鸟欢收场。其实我和我的邻居们并非不好客，所不能忍的，是它们吃一口却要啃啄十处，整得好多果子千疮百孔，完全不懂珍惜，而我们却只能一声笑叹。最侮辱人的鸟事，是它们将邻居家的荔枝啄开一扇窗，然后将状如凝脂的果肉掏空吃净，却单单留下大半个空壳，壳里再悬个完好无损的核，这迷操作，倒不像它在掠食一粒水果，更像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待主人发现，能吃的都入了鸟嘴，却将壳与核示威性的挂在你眼前，这不欺负人吗？ 吃吃水果还好理解，可有些鸟事，真叫人没法理解。 园中有棵朝天椒，自来种，年年秋天修剪春天抽芽开花，结得那叫一个勤奋，春夏秋三季都挂着绿的、黄的、红的果，只是太辣，我们吃的少，便权当观赏树了。可是很奇怪，那辣椒树上，绿的黄的都是个个完整，唯独红的全成了半截，像被人统统咬过一口，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我不信。但除了松鼠野鸟还能有什么呢，于是当稀奇说与女儿，她不由笑着感叹：真不愧是四川的鸟啊，居然如此重口味，要是山西的，还不得是个醋坛子呀！鸟们的食谱实在叫人捉摸不透，吃了辣椒不算，突然又迷上了多肉，可怜那些原本光洁细腻胖嘟嘟的翡翠团子，一时竟体无完肤惨不忍睹，无法怪鸟，要怪，只能怪它不该拥有多肉这样一个勾鸟食欲的名字。 在山居，我们种下的一切，因了邻居间主动分享的美德、以及与野鸟松鼠间被动分享的无奈，于是所有作物果蔬是我的、你的、他的，当然，也是鸟与松鼠的。 2023-6-10于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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