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韵流美盘金塑 返虚入浑不事雕 ——陈国东的雕塑欣赏 王文杰
陈国东乃山东人,但没有山东人的粗犷彪悍。相反却有着南方人的身材和性格。人们称他老狼,却看不出他有狼图腾的意识。如果说,狼是执着而贪婪的。那么唯一相似的就是老狼在创作时,对美的发现和贪婪,常常会眼睛发绿。
雕塑,雕塑,是减法和加法的艺术。米开朗基罗认为:雕塑是用石块凿去多余的东西而构成的。创作就是把形象从大理石中解放出来。罗丹也说过:雕塑是怎样的呢?你拿起斧头把不要的东西统统砍去就是了。看来米开朗基罗和罗丹还是倾向于认为雕塑是一种减法的。其实雕塑除了雕,还有塑。塑是加法,是塑造、铸造、集合、加工。在我看来,老狼的雕塑更多的是语言的“加法”。他不事雕琢,长于塑造。在雕塑和器皿的现成品之上附加了一层千缠百绕、密密箍扎的铝丝铜丝等金属丝线,从而完成了他在雕塑语言上的蜕变和超越,形成自己独树一帜的风格。而且他对这一语言的痴迷和执着使他的个性越来越明显,久而久之臻于一种极致。他的探索是前无古人的。至于是否会有来者,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无,自然更好,他可以唯我独尊。有,那也是步他的后尘。
但是,虽说是前无古人,他的缠丝塑形并非是毫无依傍的无缘孤起。其实他是受了民间艺术的启示的。比如,刺绣中的盘金绣,比如瓷器中的盘花塑等等。他汲取了这些民间艺术滋养,并转换为一种艺术语言,其中也并非是一帆风顺的。首先,在材料的选择上就遇到了棘手的问题,用铁丝太硬,不容易塑形;用纤维类的丝线又太软且不牢固;尝试盘金绣的金属包丝线作材料又太费功夫;用真金白银成本又太高。最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碰到铝丝这种软硬适宜、塑形灵活的媒介材料,试用后成功地创造了第一件作品《维纳斯》,作品在美展中一亮相就惊艳了观众。
人们驻足观赏,这一与众不同、柔韵流美、返虚入浑、含蓄中和的作品陪受瞩目。人们所惊叹的已经不是那种技艺,人们甚至忽略了他所用的材质。人们只是看到一个那个浑圆敦厚,甚至五官模糊的人物竟表情生动,人物的内心精神世界不仅没有备那盘绕覆盖的金属丝线被遮蔽,反而因了这种覆盖而更加彰显。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老狼作品的感受——得意忘言。
这使我想起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提到过的“障”与“彰”的辩证法。老狼的雕塑恰似合适的服装穿在人的身上,一方面有御寒遮羞的功能,一方面又有彰显人体身材的功能。障而又彰,欲盖弥彰,遮蔽与澄明,这大概也属于现象学苦苦思索的理论之谜。老狼在创作中却不经意地就把这一谜团给破解了。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损之又损、以致无为。这是减法。老狼崇尚的是加法,在塑造的模子上再盘一层金属丝线,他有时更是循着大朴不雕的原则,利用了现成品来作雕塑,可谓别出心裁。猫、鸭、猴子等动物,维纳斯、伏尔泰等石膏像,汉唐陶俑,瓶、罐、碗、炉、假山等日用器皿都成了他的基材,都被他包装成艺术。与杜尚、劳森伯格等现代、后现代艺术家把现成品搬到博物馆的理念所不同的是,老狼加上了一层金属丝线的包装。
盘金是一件细心活,就像盘金绣在女工中与缂丝、铺绒、织锦都需要细心和耐心一样。老狼把做雕塑当作了一门修炼。往往一件作品盘下来要一个月甚至更长时间,这过程要一丝不苟,否则一露瑕疵和破绽,作品就缺乏完美和精致。
在老庄的美学中,混沌和大璞是至上的。《庄子·应帝王》有一则寓言:倏和忽常常一起在浑沌的居地相遇,浑沌对待他们非常友好,倏与忽商量着报答浑沌的恩情,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外界),听(声音),吃(食物),呼吸(空气),唯独浑沌没有七窍,(让我们)试着给他凿出七窍。”于是倏和忽每天替浑沌开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
这则寓言警示做雕塑到不能雕琢过甚。否则形象即会失去生气。反而浑朴的雕塑更加生气勃勃。比如汉代霍去病墓前的那一尊尊浑然一体的动物塑像。一个个巨石团块中蕴含着无限的生机。还有汉代陶俑,五官模糊,表情却栩栩如生。
老狼是做过写实雕塑的,在央美就读时久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但他与时俱进,走向了当代,无意间竟返回到传统。老狼追求的也是老庄思想中“返虚入浑”的大璞。他的雕塑一经盘金的缠绕,物体轮廓和人的五官眉目虽然融入混沌,虽说返回大璞之虚,但神情一点不减。
在加与减的雕塑语言二律背反中,老狼将继续探索和深化自己的艺术实践。
与陈国东、黄河、梁怡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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