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故乡,向来未必是地图上能寻得见的。我的故乡草原,便是隐在桃花江森林公园深处的一方奇地。四围是山,山势虽不甚险峻,却也连绵如屏,将这草原护在中央。此地本是桃花湖底,每年枯水季,湖水渐退,便显出一片广袤开阔的土地来,青草乘势而生,郁郁葱葱地覆了满地,远望如绿波荡漾,近观则见草叶上露珠晶莹,折射着天光云影。
草地中,有一条小河蜿蜒如带。河水清浅,日光下可见细沙白石,间或几尾小鱼倏忽游过,便搅动起粼粼波光。河底水草柔柔地摇着,似在诉说着什么秘密。最妙的是牛群排队涉水的景象:它们从容不迫地踏入河中,水花轻溅,发出悦耳的淙淙声。而在这时,大群白鹭便会翩然而至,有的歇在牛背上,洁白的羽翼与深色的牛毛相映成趣;有的低飞掠过水面,翅尖轻点,荡开圈圈涟漪;更多的则在畜群上空盘旋飞舞,宛如移动的云朵,自由而优雅。
平日里,牛羊三五成群,或垂首啮草,或卧地反刍,极是悠然。它们偶尔抬头,眼神温顺,仿佛对这世界并无甚么苛求。牧人往往坐在远处树荫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鞭子,由着牲畜自在。
这草原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便引了不少游人前来。尤以骑马者为甚。他们跨坐鞍上,扬鞭策马,奔驰于草地之上。马蹄踏过青草,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远望过去,人与马合成一个跃动的黑点,在绿野上划出自由的轨迹。赛马之后的情景更是动人:骑手们放松缰绳,任由马儿迈着悠闲的步子归来。马蹄声变得轻柔而有节奏,嘚嘚作响,配上鞍辔轻微的叮当声,竟成了一种天然的乐章。马儿偶尔低头啃一口青草,骑手也不催促,只是含笑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
最教我动容的,却是那些桃锰的大妈们。锰矿破产后,青年人多半外出谋生,她们却留了下来。起初或是无奈,久而久之,竟与这草原生出一种奇妙的依存。每日清晨,当初阳刚爬过东边的山脊,她们便已聚在草地上,身着鲜艳的民族服装——红衣镶着金边,蓝裙绣着云纹,头饰上的银铃随风轻响。随着音响里飘出的旋律,她们翩翩起舞,衣袖飞扬,裙裾翻卷,仿佛真的置身于北方大草原之中,每人脸上都洋溢着纯粹的欢愉。她们旋转着,歌唱着,将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片草地上,仿佛要通过舞蹈与这片土地永远融为一体。
她们也常在黄昏时分静坐草原,看晚霞渐染天际。霞光映在她们历经风霜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少女般的红润。其中一位大妈曾对我说:“矿没了,可草地还在。咱们的日子,总得过下去。”她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峦,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却听出了深藏的坚韧。
我离开那片草原已有数年,然而每当闭目,仍能看见那开阔的草地,听见牛羊的低鸣,感受骑马者奔过的风。我想,所谓故乡,或许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出生地,而是灵魂得以安放的所在。那被山环抱的草原,那河水,那些人,已然成为我精神的原乡。
草原依旧在那里,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而我只能在远方,藉着记忆重回那片土地,在心的最深处,继续做着一个关于草原的梦。梦中白鹭依旧翩翩,大妈们依旧起舞,河水依旧潺潺流淌——这一切,都永远活在我思乡的情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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