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访乡村朋友家,除想念着朋友情外,竟然还念着他院子后面里的那些果树。几棵是莲雾,几棵是嘉宝果。它们一前一后站着,像两个性格迥异的朋友,一个高挑,一个矮胖。朋友总说,这几棵树是绝配,红与黑,倒像是唱对台戏似的。
莲雾是急性子,春天刚到就急急地开了花。那花也怪,没有花瓣,只有毛茸茸的花蕊,果子挂红了,仍剩下些淡黄色凋零的花,藏在叶子和冒红的果子之间,羞怯地无怨无悔陪伴着果子慢慢成熟。
莲雾果初始是青绿色的小铃铛,挂在枝头晃啊晃的;渐渐地染上红晕,像少女脸颊的羞色;最后竟然红得透亮,薄薄的皮绷得紧紧的,仿佛一碰就要滴下蜜来。
熟透的莲雾最好在清晨采摘。露水还没干时,果子凉丝丝的。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炸开。那不太甜的味道淡淡的,不腻人,带着青草和绿叶的气息。有时候连吃三四个,满嘴都是清凉的爽。
我理解莲雾的不太甜是“润”,不像甘蔗的甜那么冲,也不像西瓜的甜那么缠绵。莲雾的甜是立体的,刚入口时清淡,慢慢咀嚼时渐浓,咽下去后还有回甘,像一首舒缓的三部曲。
相比之下,嘉宝果就沉稳多了。它的树干上密密麻麻长满果子,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整个过程不急不躁。熟透时乌黑发亮,像是树干上挂满了黑珍珠。
摘一颗放进嘴里,皮有些涩,但咬破后果肉软糯,味道复杂得像葡萄,有山竹的香,有芭乐的甜,还有一丝丝酸。这种甜是浓烈的、霸道的,吃上十几颗,舌头都染紫了,连牙齿都觉得有点软。
我想,若莲雾是青春,那嘉宝果便是中年了。青春时不懂得掩盖,快乐就是快乐,红得敞亮亮的;中年后连快乐都变得深沉,带点涩,带点酸,回味却更长。
午后,搬把竹椅坐在树下。头顶上是莲雾的红,伸手可及的是嘉宝果的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忽明忽暗。
这时候摘果子吃,简直就是神仙日子。红的脆生生,黑的软绵绵;一个解渴,一个开胃。这种水果自由,不是超市里能买得到的,超市里的水果再新鲜,也是商品,标着价签,排着队。而树上的果子是活生生的,今天摘了一茬熟透的,明天成熟的又等着你来摘,直至一个季节才吃得完。
这种富足感让人踏实,不是占有,而是拥有;不是囤积,而是享受。你可以随时摘,随时吃,不用想着“多了会坏”,不用计算“值不值得”。这种随心所欲的快乐,大约就是“水果自由”最本真的样子了。
莲雾和嘉宝果同时成熟的时节不长,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这一个月里,这乡村小院仿佛被这两种颜色填满了从浅红到深红,从深紫到墨黑,又从明亮到深沉,热闹再到与安静。它们像两种不同的幸福,一种浓烈直接,一种回味悠长。
这悠长的回味让人连想起,过日子要像红莲雾和黑嘉宝果实一样,该红的时候红,该黑的时候黑。红的红完了,黑的正好接着黑。这样,日子才不会空。
感慨人生若能如此,年轻时尽情灿烂,成年后深沉厚重;该甜的甜,该润的润那便是最好的“自由”了。从容地追求物质丰富的同时,更需内心的丰盈;不是想吃什么,就会有什么,而是有什么便享受什么。而这份从容,在这乡村庭院里,在这红与黑之间,我找到了。
(图文于2026年4月1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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