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寻常的午后,汽车、摩托车流的声音像潮水一般,涨得满满的,几乎要漫到人的胸口上来。
可当跨过这道门,世界便忽然换了模样。静,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潮湿的石头气味,仿佛时间在这里是停滞的,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再也走不动了。
穿越时光的黑暗记忆,这里不止是监狱,这个地方,它承载着越南最沉重的历史,却让人在参观后久久无法平静﹣﹣这就是河内法殖时期的"火炉监狱",法国人于1896年建造,用于关押反抗殖民统治的越南政治犯。
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里面的昏暗。头顶是低矮的穹顶,刷着黄白色的漆,漆皮一片片地翘起来,像久病的人脸上剥落的皮肤。脚下的地是暗灰色的石板,磨得光光的,却并不滑,只是冷。
那种冷,不是温度计上的度数,而是从脚底心一直渗到骨头缝里去的冷。我沿着窄窄的走廊慢慢地走,两旁的铁栏杆黑漆漆的,森然地立着。栏杆后面,是一间间小小的囚室。那里面光线是永远照不透的,黑暗像是有形的、黏稠的东西,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火炉监狱”名字是法国人取的,带着殖民者那种居高临下的、戏谑的残忍。他们在这儿建了监狱,关押那些不愿被驯服的求独立求解放的越南革命者。
后来,法国人走了,美国人来了,这儿的主人换了,可那铁窗的冰冷,囚衣的褴褛,以及镣铐在石板上拖过的声音,却是一样的。历史的翻云覆雨手,在这里似乎也懒怠动弹了,只留下这些沉默的物件,作它荒诞的注脚。
我停在一间陈列室前,玻璃柜里,是几副脚镣手铐。铁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像干涸的血迹。我俯下身去看,看见那铁环的内侧,早已被磨得锃亮。这光亮是奇怪的,在这样死寂的、锈迹斑斑的东西上,竟有一种异样体温的光泽。
我的眼前忽然模糊起来,仿佛看见那镣铐并非死物,而是附着生命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躯体的血肉,是他们的汗水,是他们的忍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粗粝的铁,没有一丝的喧哗,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是无言的诉说。
愈往里走,那陈列的物品便愈发叫人觉得沉重。被囚禁在极度的困厄里的人们,有用破布缝成的旗帜,颜色早已辨不清了,可那上面的金星,却还是倔强地亮着;尽管人心向着自由一次又一次地徒劳飞翔,但决不放弃,用血与肉对抗着坚不可摧的墙壁。
在陈列室的尽头,那个刑具是断头台,它静静地立着,那巨大的铡刀,森然的寒光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只剩下一片无言的铁青。
我静静地站在它面前,心里很不平静,甚至有点恐惧。我只是想,这冰冷的器械,它的一生,见过多少生命的戛然而止,听过多少最后的呐喊与诅咒。它自身,便是这监狱里最沉默,也最雄辩的证人了。暴力,是历史最古老的语言,而它,是这语言最极致、最干脆的发音。
参观过火炉监狱的游客走出来之前,会点上一支香火,悼念这些在苦难中逝去的人。我拿着在此买到的《狱中日记》走出大门,阳光猛然地扑了我一身,竟让我有些眩晕。街上的摩托车流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辰的沉默,只是一场梦,此刻的心境也豁朗许多……
我看见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在落叶的街边玩耍,笑容是暖的;我看见蓝色奥黛姑娘在树荫下走过,神情是安然的;姿态是轻盈的。河内这座城市,是这样地充满了生机,又充满了和平年代下的祥和。那一段沉重的、流血的、镣铐叮当响的历史,仿佛已被深深地埋在了这些新的或旧的楼房地基之下。
我慢慢地走回酒店,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那断头台的影子,那脚镣上的锈迹,总在我眼前晃着。我忽然明白了,那些铁链,那墙壁,那囚室,它们固然是坚固的,是可以摧毁人的肉体的。但有一种东西,是它们所关不住的,是它们所磨损不了的。
那便是人心里对于自由那点微光有着无尽渴念。虽然这一点微光,是极脆弱的,风一吹就要灭;可它又是极坚韧的,任是怎样的黑暗,也吞噬不了它。只要这一点光还在,人便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历史便还有翻过那一页的希望。我想,这便是我们今天所得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图文于2026年4月15日)
展开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