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下那最后一道山梁时,我一眼就看见了那条河。河还是那条河,水浅了许多,露出大片乱石滩。石滩上,远远地有一片红,雾中浮着——是杜鹃花开了。
城里春天的花是催着人看的,桃花、樱花开了要赶去拍照,花期过了就来不及。老家的那些花儿不是这样的,它随着春夏不太分明的节奏,慢慢地来,慢慢地开,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等。
老家的春天,也从来不是悄没声儿来的。看那山坡不是泛黄的一片,南风一吹,山就更青了,田就更亮,河滩上的杜鹃花就烧起来了。红不是大红大紫,是那种润润的、带着露水的红,像小时候过年母亲给家姐搽的胭脂,搽得重了些,却又那么好看。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草丛,步行往河边走。路过一片芭蕉地,一眼就看见那些芭蕉了——绿沉沉的,一串一串挂在树上,像许多攥紧的小拳头。这个时节,别处的芭蕉还在开花,老家早熟的芭蕉却已经可以摘了。
正在芭蕉树下忙着的乡亲,看见我,直起腰来喊:“回来啦?回头带几串走,今年的甜!”我身后,竹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芭蕉还是青的,拿回去捂几天,就黄得透亮,咬一口,糯糯的,甜到心里去。我笑纳了一小串芭蕉,乡亲们这大大方方的春天惠赠,忽然觉得手里拎着的是满满的乡情。
再往前走,河滩那边传来“嘭嘭”的声响。是村里人在装车。春天来了,趁着春播还没开始,把熬了整个冬天的桉树木板运到镇上卖掉。一辆辆大卡车停在路边,村民正把一捆捆桉树木板往车上码。
空气里有露水蒸发的味道,也有新锯木头的味道,还有柴油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可又实实在在。车子装满了,盖上了巨大的帆布篷,绳子拉紧,从这边甩到那边,唰的一声,带着风声。车子便沿着盘山的土路,突突地,摇摇晃晃地,往山外运去。留下一道黄褐色的尘烟,久久不散。
村里的女人在整理肉桂皮,这是一种褐色的树皮,散发着辛辣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说今年的行情,说孩子的学费,说等卖了钱要给老人买件新衣裳。那笑声和着河水的哗哗声,听着格外踏实。这就是老家的春天——不光有花,不光有绿,还有这实实在在的奔头。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河水发呆。不远处,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河边的小溪乱石堆里忙活着。周末的原故,他们可玩嗨了,搬石头,垒火堆,捡干柴,砍来几节竹筒,将米和腊肉塞进竹筒。
做竹筒饭的烟熏得我直揉眼睛,带有春天气息,香喷喷的竹筒饭羁押了我的嘴。竹筒裂开的瞬间,白汽“噗”地喷出来。米饭裹着腊肉丁,被竹膜裹成晶莹的一柱,腊肉的油全渗进去了,一粒粒米亮晶晶的,软糯糯的,还带着新鲜竹子特有的清香——那是城里人用蒸笼怎么也蒸不出来的味道。
眼前这情景,看得我眼睛发热。儿时的我,不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么?也是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和儿时伙伴就卷起裤脚下河摸螺蛳,在石滩上生火煮竹筒饭。饭没熟透就抢着吃,吃得满嘴黑灰,还觉得那是天下第一美味。那时的春天如眼前的一样,是青草的气息,是河泥的腥味,是竹筒饭烧焦的香。
正想着,山那边的小路上走来一群赶集的瑶族村女人,只有在春天这不冷不热的时节她们才喜欢穿上本民族的衣裳。她们不紧不慢地走着,从开满杜鹃花的河边,那条残旧的石拱桥走过,走进乡野明亮的春光里。
镜头对焦的一刻,我真觉得这是一幅画,大山是画框,她们就是画里的人,慢慢地走着走着,就走成了春天的一部分。说老家的春天最治愈,就如在溪边烧竹筒饭那样,是那种不必着急的感觉。
治愈人的还有那傍晚的炊烟。老家的傍晚很安静,能听见谁家在切菜,谁家在生火。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散在暮色里。空气里有柴火味、饭菜香,混在一起。你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远远看见自家的灯亮了,心里一下子就软了——知道有人在等你吃饭。
那条路还在,那条我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路,静静地躺在暮色里。落日于远山这一刻,我忽然问自己:老家的春天,大概是因为它让你确定记起——生活可以不那么赶的。花可以不急着看,饭可以慢慢吃,觉可以睡到自然醒。春天年年都会来,老家年年都在那里。这种“确定”和“安稳”,就是最好的治愈。
总而言之,老家的春天,原来就是这样的,它不在别处,就在这山、这水、这来来去去的人间烟火里。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它让我想起自己从哪里来,想起那些最简单、最踏实的生活,一直都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图文于2026年3月22日)
展开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