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早，从惊蛰到春分，白昼延长。清晨苏醒的时间不断提前，早醒的时间用来读书。 “唯一的天堂，是失落的天堂”，读到加谬《是与否之间》的第一句话，立即想起“天堂阶梯”——四姑娘山双桥沟最美的冰瀑。
此时，川西横断山脉深处的冰璧，已融化为一条条飞瀑。在记忆中，仍是一道道通往天空的蓝白色阶梯。 每个冬天的结束都是冰雪融化，春暖花开，尽管这样的循环周而复始，那些遥远、美丽的冰瀑，仍值回忘。
1、消失的天梯
亲爱的姑娘，你是否听见，通往天堂的阶梯就在山谷中，呼啸的风声后面。——[英]齐柏林飞艇乐队《天堂阶梯》
一月底，我们从冷雾笼罩的成都平原驾车出发，沿熊猫大道，一路向西。正午，穿越巴郎山隧道，在猫鼻梁遥望幺妹峰，凌厉的峰尖上，只有浅浅的几道雪层。
“近年气候变暖，今年整个冬天没一场大雪，冰瀑小多了，没得以前好看了。”到达四姑娘山入口，攀冰教练伦布见到我们略带遗憾地说。“在海拔较高的峡谷深崖，还是有很好的冰瀑可以攀登。”
双桥沟能够接近攀登的冰瀑有100多条，大多数冰璧按照所在地命名。攀冰者给偏远、险峻、攀登难度高的冰瀑，起了很多温暖、美丽的名字：“雪山老屋”、“翅膀”、“龙之涎”、“鹰巢”、“龙壁”、“一根针”、“盘羊聚会”、“天堂阶梯”等等 。
“天堂阶梯” 是其中最美冰瀑。2011年1月，由“蜀山探险”龙结峰团队的小龙和刘洋首攀并命名的。
“这条冰瀑形态漂亮，多级冰挂层层叠叠，像阶梯一样直上崖顶，晶莹剔透，阳光下泛着蓝光，远看就像通往天堂的阶梯。攀爬时步步向上，越爬越高，离天越近，每一步都像在走向天堂。”从此，双桥沟便有了“攀冰天堂”的美称。
为这条冰瀑起名的两位攀登者，不知道是否听过1970年代英国齐柏林飞艇乐队（Led Zeppelin ）的《天堂阶梯（Stairway to Heaven ）》”。“如果一个时代只留一首摇滚，就是它。” 音乐杂志《滚石》曾经这样评价。 这条冰瀑，便如这首神曲一样的存在。“中国最美的经典冰瀑之一，美学与难度完美平衡。”《中国攀冰年鉴》2018。
我是在这次攀冰训练结束回成都后，在DC发来的视频中看到的“天堂阶梯”，这是他2023年初拍摄的。打开视频，一条修长、冷艳的淡蓝色冰瀑从屏幕上跃然欲出，我立刻被这条宛若神铸的冰瀑打动。难以想象亲眼看到“天堂阶梯”，会有怎样的激动和震撼。
DC说，这次去到“天堂阶梯”，这条冰瀑已经没有了，余下缕缕零散冰凌，沉默地悬挂在干涸、孤峭的崖壁上。
新的冬天来临时，这唯一的美，能否再次重生？
2、火炉边的攀登者
时光永不停歇，如同影子追随光芒。 ——[古希腊]普罗提诺《九章集》
这是我第二次到四姑娘山参加攀冰训练，仍住双桥口内的王幺妹客栈。 双桥沟冬天昼短夜长，攀登者每天清晨6:30左右起床，穿戴好装备。早餐后，7:30左右就要出发，先坐车进入双桥沟深处，然后，离开公路进入原始森林，徒步攀爬很长的山路，才能到达冰瀑。随后教练先锋攀登建立保护站，搭好攀索后，我们才能在充分安全保护条件下开始攀登。
下午3点左右，阳光从群峰落下。在山风吹起之前，我们就要撤离冰瀑，回到客栈。一天只能到达一条冰瀑。攀登、练习的时间并不长。攀登者通常会在在双桥沟待上6-15天。
我的朋友DC是优秀的技术攀冰者。他在教练周松带领下，结组多段连登冰壁。周松是国内登顶四姑娘山的最年轻的顶级攀登者。每天他们更早出发，更晚回来。能到达更险峻的山崖，攀登那些难以企及的美丽冰瀑。
我的攀冰技术归于永远新手类别，仅能在教练带领下，到达难度较低的冰瀑。即使穷尽所有努力，也无法到达那些壮观、险峻的冰瀑。只希望能看到和触摸攀登能力之内的壮美与辉煌。
双桥沟海拔3000多米，冬季昼夜温差较大。疲惫的攀登者，晚饭后常围坐在客栈小木屋火炉边烤火取暖。外表平静、普通的背后，常有身怀绝技的攀登顶尖高手，他们讲述的攀登故事，有成功、骄傲，也有遗憾、不幸，更有悲壮与坚强......。
流水常用来慨叹时光易逝、一去不回。高速倾落的飞瀑，加速对光阴流逝的无奈。冬季，飞泉凝固成冰，悬挂在崖壁上，寒冷的风，把湍流涌动、旋转的瞬间，凝固、堆叠成为美轮美奂、难以复制的蓝白色冰挂和冰蕈。一颗颗时间树，在山崖上发芽、生长、延展、绽放。
冰镐敲击冰璧，轻叩时间涌动的蓝色脉搏，攀登便不再像西西弗斯在无限的时空中，孤独地推石上山那样重复、枯燥、悲呛与绝望。攀登者的身心融入雪山冰瀑，山峰、冰壁，成为攀登者灵魂生生不息的涌动、生命里唯一真实、不可复制的永恒。
3、遥远的呼唤
除了已经失去的天堂，不会再有别的天堂。除了难以企及的美丽，不会再有别的美丽。 ——[阿根廷]博尔赫斯《昨日拥有》
时间从遥不可及的永恒流出，又迅速消失。时间创造美和奇迹，然后又淡然抹去。
窗外春暖花开，坐在书桌前，耳边响起《天堂阶梯》的旋律，从安静到紧张、激昂，迷惘、加速，再缓缓地归于平静。仿佛悬浮于记忆悬崖上的“天堂阶梯”，又回到眼前。
一道清冽而遥远的声响， 在记忆深处，绵延回荡， 未曾察觉，挥之不去。 遥远的冰瀑上， 攀登者挥舞冰镐，刃尖叩击冰壁， 发出的铿鸣， 在轻声邀你，与他同行。 亲爱的姑娘，你是否听见， 那道天堂阶梯， 就在山谷中，呼啸的风声后面……。 当我们沿着蜿蜒道路前行， 身影有时会比灵魂更加高大， 愿你坚强如磐石，永不随波逐流。 新的曙光，终照亮意志坚定的人。
注：以上词段部分引自《天堂阶梯》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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