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偏爱南方的山水,它们如少女般眉清目秀,含蕴温宛。
可心底总有一种声音在呼唤,来自那遥远的地方:塞北。
那里有旷野无垠的凄凉,有“大漠孤烟直“的孤寂,有“天苍苍,野茫茫“的壮美。
一直以来,心里有一丝困惑,为什么对塞北风物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
直到与蒙古包头亲戚交往后,才意识到,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塞北人的血液。
我的祖父是蒙古人。骨子里传承的基因让我对塞北这片土地有着别样的亲切。
于是这个冬天,我和孩子父亲走向“塞上江南”宁夏,走进蒙古阿拉善,去应和塞北的呼唤。
当飞机在银川河东机场徐徐降落时,太阳以毫无遮掩的姿态拥抱了我们。
宁夏博物馆是第一站。那头西夏的石雕卧牛是镇馆之宝。
它棕褐的颜色,与窗外冬日的原野别无二致。牛角弧度里凝固着千年风沙,牛眼微睁似在凝望贺兰山。
这头牛,不是器物,是这片土地凝结成的魂魄。
傍晚时分,我们奔赴览山公园观日落。
此地的仿罗马建筑依偎在黄河臂弯里。
穿过拱门长廊,二十层露天台阶被夕阳镀成金红色。
坐在最高处的石阶上,看落日将云层烧成熔金。
翌日,我们去宁夏与蒙古阿拉善交界处的腾格里沙漠穿越五湖。
由于沙漠里无信号,担心途中迷路,我们选择跟团出游。
早晨7:40从银川出发,2小时后到达腾格里。
进入沙漠前,领队让我们换了辆红色越野车,然后开启了真正的荒原之旅。
越野车咆哮着冲进腾格里沙漠。沙丘的波浪涌向天际,阳光在巨大画布上涂抹最原始的几何图形。
我们的红色越野,犹如在金黄色的大海中逐浪前行,时而被抛向浪尖,时而被掷入海底,时而冲到半山腰斜飞而起。
尽管有安全带保护,但肢体仍然随车左冲右突,上蹿下跳,随时有可能被弹射出去。
我们被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刺激吧,好玩吧”,我们的领队兼司机转过头来,调皮的眨眨眼,嬉笑着问。
他是一位典型的西北汉子,体格健硕、皮肤黝黑。
见我们因紧张而不语,他又回头凝视前方,一脸轻松的安慰我们:“放心吧,我18岁就在这片沙漠谋生,已有二十来年了。我熟悉这里的每一粒黄沙,它们就像母亲一样养活了我,我感激它们”。
说来奇怪,他话音刚落,我们紧绷的神经旋即松驰下来,紧张和恐惧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愉悦。
我们如梦初醒似的高声回答:“没有比这更刺激、更好玩的了,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后,车厢内便充斥着兴奋的尖叫和愉快的惊叹声。
这种驰骋沙漠的感觉注定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它就像吹过旷野的风,是那么无拘无束,无所畏惧,又是那么任性豪迈,孤寂凄冷。
我们在五个散落的湖泊边短暂停驻。天鹅湖像一片被遗忘的镜子,结冰的湖面冷冷地映着天与沙。
乌兰湖鸟瞰如人体心脏,但冬季颜色暗沉,领队说,夏季它会如心脏般猩红。
苏海图湖、吉它湖,骆驼湖静静地躺在沙漠怀抱中,被苍穹、阳光、雨雪以及热爱它的人千般呵护,万般宠爱。
沙漠腹地穿越3小时,共行驶70多公里,我们既兴奋又疲惫。不过,与银川美食相比,身体的劳累算不得什么。
回到市区,我们便直奔怀远夜市,用人间烟火慰藉辘辘饥肠。
冬天的宁夏寒风刺骨,旅游业迎来淡季,各大景区的旅游专线都停运了。
我们只有租辆车去西夏陵和贺兰山岩画参观。
西夏陵包括9座帝陵、271座陪葬墓。那些墓冢像大地上隆起的、沉默的喉结,对着贺兰山的方向,欲言又止。
一个王朝的辉煌与悲怆,最后只剩下这九堆顽强的土。
与之相比,贺兰山更古老,也更直接。它横亘在宁夏的北方,与内蒙交界。
正是因为它,才阻挡了西北高寒气流的来袭,遏制了腾格里沙漠东移,才使得宁夏成为“塞上江南”。
站在贺兰山脚下,岳飞“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豪迈诗词荡气回肠。
岩画前,凝望着先祖刻画的太阳、麋鹿、手掌印时,我的血脉在那一刻鼓噪起来,仿佛在那些简朴的线条里,看见了数千年前那些猎人、牧人在太阳下祭祀、祈福。
在黄沙古渡,我们见到了最寂寞的黄河,它安静地躺在黄沙边缘,浑黄的河水近乎凝滞,在冬日下缓缓蠕动,像一条疲惫的巨蟒。
这里虽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激昂,却有“逝者如斯”的、无言的重量。
银川市区也有着别样景致。南门广场的迷你版天安门城楼在阳光下泛着暖光,承天寺塔的铃铎随风轻响,像在诉说西夏王朝的旧梦。
森林公园的白桦林脱尽枝叶,清瘦的枝桠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率,刺向灰白的天穹。
离开那日,阳光依旧很好。
飞机爬升时,我最后望向窗外。那片土地在逐渐缩小,但它所给予我的东西,却在心里无限放大。
那不是江南的“秀美”,可以愉悦眼眸;这是一种“苍凉的美”,它专为撞击灵魂而来。
它用无边的空旷,逼你看见自己内心的拥塞;它用彻底的孤寂,让你听清血脉里原始的呼唤;它用亘古的荒凉,教会你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悲悯般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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