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凯风以从游兮。
后来我在临川开了一家清吧,取名为“换吧”。
薇薇说我取名不谨慎,其实我想告诉她,我好多年前就想开家酒吧,名字叫换吧。因为我喜欢听故事,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用酒换人们的故事。忘却自己的经历,只听别人的故事。
“哎沈蔓,你这脑门儿怎么破相了啊,昨天有客人在换吧打架了?”一大清早薇薇看见我就大惊小怪的问。
“没有,店里好着呢,我昨天调酒的时候,酒瓶砸脑门儿上了。”我冲她挤了挤眼,兴高采烈的说。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啊,遇到什么好事儿了,说来听听。”
“没有,昨天听了一个特别甜的故事,今天想起来就觉得幸福。”
“别人的故事你跟着幸福什么的,有本事找个人自己幸福去。”她打趣道。
“算了还是别了,我这种人,还是不出去祸害别人了。”我挑挑眉,继续擦手中的高脚杯。
我的故事,来往的客人从未听过,就连临川的朋友也大多不知晓的,除了薇薇,我没和任何人提过,也不想提起。
我做过见不得人的情妇,12年。
那年我不负众望考上A大,开始了漫长的寄宿生活。一离开家的束缚我就像只脱缰的野马,每天自由自在,来去如风。经常一个人在宿舍一觉睡到下午,蓬头垢面的撒着拖鞋去教室。有一次我半梦半醒的走错了教室,抬眼便瞧见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男老师在写板书,看到我走进来,他笑着点点头。由于我经常不来上课,走错教室也浑然不知。找了个靠后的位置接着倒头就睡,直到下课铃响也没醒过。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到我前面的位置坐下,兴致勃勃的读起我桌上敞开的杂志。我醒来的时候,他正半低着头认真的读,嘴角还噙着笑。
“这书挺好看,借我读几天?”看到我醒了,他合上书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一边打哈欠一边点头答应。
“这节课挺重要的,我划了重点,见你一直没醒,也不忍心叫你,现在我给你讲讲重点,你认真听,考试都会考的。”他掏出包里的课本,转了一圈手里的笔开始讲解。
其实他一开口我就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走错教室了,我一个中文系,是不学高数的,更何况还是完全听不懂的微观经济学。但看在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不想打断他,就撑着脑袋安静的听他讲题。
他的手真好看,指节分明,甚至比我的手还要白,握笔的样子也很让人舒服,草稿纸上清秀的小楷简直无懈可击。我换个舒服的姿势趴着,认真的看他的脸。他的嘴唇很薄,人们都说唇薄的男人绝情,但看到他以后我不再苟同这种说法,都是些封建思想,不值得当真的。他的唇色真好看,比我梳妆台上任何一支口红都要好看,这样完美的嘴唇谁才配吻他呢。我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讲课,意识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蔓同学,在想什么?”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一脸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反问。
他一脸无奈的指了指那本杂志的封面,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大名,沈蔓。
我努努嘴不说话。
“怎么了,在想什么?”他捕捉到我的小动作,继续追问。
“我在想,老师您有没有女朋友。”我笑起来,双手撑着头看他。
“我已经结婚了。”他扬了扬无名指上的戒指。“今年二月刚结”。
“二月份结婚,应该很冷吧。”我眼神忽然暗淡下去,不再看他。
“我太太喜欢冬天,一切都是她的安排。”他云淡风轻的向我解释,可我已没了耐性,站起来理理衣服就往外走。
“哎,你的书我下节课再还你吧。”他叫住我。
“算了你拿去吧,另外,我不是你们班的,我走错教室了。”我头也没回的走了。
不记得听谁说过,这世上有两种男人是碰不得的,一是吸毒的男人,二,是结了婚的男人。因为无论是哪种,都会让你痛苦。
我不打无把握之仗,明知道不是我的东西我是不会去抢的,到头来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只是好巧不巧,我和他的缘分却不止于此。
那您爱我吗?
快期末考试的时候,室友每天早上一大早叫我起床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我招架不住她的死缠烂打,穿着睡衣随手绑了头发,从书架上抽了本杂志被拖去图书馆。
于是我在课桌这头被小说感动的一塌糊涂,室友在那边背文言文背的头昏眼花。
“沈蔓,我真是服了你,都快期末了,不听课也不背书,你真的不怕挂科?”室友抬起埋在书里的疲倦的脑袋问我。
我撅着嘴瞥了一眼她正在背的文言文标题,不假思索的背起来,无视室友惊讶地恨不得掉到地上的下巴。
“我的天哪沈蔓,你背着我偷偷学习啊。”她把书卷起来装作要打我的样子。
“我爸爸是中文系的教授,小时候就教我背过这些。”我不紧不慢的解释。
“好巧,我爸爸也是中文系的教授。”我转过头寻找声源,就看见他笑盈盈的站在我面前,白衬衫一丝不苟的扣到第一颗,左手搭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右手拿着很厚的一本古文书。
“原来你也在这啊。”我笑着看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形象,笑容僵了一秒。
“是啊,你快期末考了,最近也泡在图书馆了?”他在我身边的空位置坐下,把我的书包挂在椅子的靠背上。
室友偷偷踢了我一下,挑眉示意我介绍一下。
“哦,这个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叫…”我一愣,才恍然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看到我一脸尴尬,他笑出声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顾凯风。”
“是顺凯风以从游兮的凯风吗?”我若有所思。
“是,就是那个凯风。”他笑着,好像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一样。
“哎,你们这些文化人啊,我真听不懂,饿了,蔓蔓我先走了,去吃点东西约会去了。”室友合上书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室友。”我指了指她的背影,向他解释道。
“你平常,都这样?”顾凯风笑着比划了一下我的衣着。
“啊,不是,我今天,陪她来的。”我有点语无伦次的抓抓头发。
“还挺可爱的。”他捂着嘴笑了起来。
晚霞的余晖为他镀上金边,就像喜帖上烫金的字体,让人看着倍感幸福。
“顾老师和您太太是怎么认识的?”话一说出口,我立即后悔了。
“他是我父亲朋友的女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父母就定下了我们的婚事。”他不紧不慢的回答着,手里翻着书。
“那你爱她吗?”我不依不饶。
“应该吧,我和她之间,可能更多的是亲情。”他依旧低着头看书,像在读书里的诗歌一样平淡。
“那我觉得您不爱她,一般人都会直接回答爱,可是您却说应该爱,我觉得,应该,就是不爱。”我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他,他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沈蔓同学你觉得,什么才叫爱?”
“爱就是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情。”
他摇摇头,笑着合上书对我说,“那不是爱,是鲁莽,爱是愿意花时间教会对方做任何事情。”
“那么顾老师,您花时间教我写习题,还花时间和我讨论爱与不爱,您爱我吗?”我直白的脱口而出。
他笑起来,嘴角浅浅的梨涡格外好看。
“应该,爱吧。”他装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闻言也低着头笑了起来,“那我觉得您这次说的是实话,您可能是真的爱我。”
我愿意,为了你。
那天图书馆的促膝长谈,使我们之间的感情变得微妙,他经常和我聊天。有时候我甚至无法克制自己,过分的想他。我知道他有一个很和睦的家庭,还有爱他的妻子,但我就是忍不住不去想他,我的全部时间,甚至梦里都是他。
周末,他约我一起去市里的书店看书。一大早就开车来到宿舍门口等我。见我下楼,他下车迎接我,绅士的为我开车门,一路上我们谈天说地,聊天气,聊爱好,他说喜欢旅游,尤其是自驾。我说我也喜欢,还喜欢很做作的把手伸出窗外去感受风,然后摇下车窗伸出手去。他偏过头笑着看我,那天的阳光很好,照的我心里都暖暖的。
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他抬手为我捋顺被风吹乱的头发,我紧张的抓住他腾在空中的手。
“顾老师,我喜欢你。”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的迟疑,我把这些天来所有的思念都汇成这一句话说给他听,我期待他的回答,却也害怕他的回答。
谁知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揉揉我的头发笑道“我有太太了,你也说过,我应该很爱她,不是吗?”
“可是你也说过,你应该很爱我。”我追问。
“这两种爱不能苟同,她之于我,就像空气,像水,是不可或缺的,而你之于我,就像这路边盛开的花,我可以欣赏,可以流连忘返,但最终,我不能带走。”他的比喻让我难受,我只知道,我在他心里远没有他的妻子重要。
“可是您爱我,您为了我流连忘返不是吗?”我急切地就要哭出来。
“我爱你,可是我不能自私的摘下你,不让其他人看见。”他皱眉看着我,对于眼泪,他似乎没有招架之力。
“顾老师,我愿意,为了你,”我哭的梨花带雨,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用力抱住了我。
“我想你自私一点,把我摘下来,把我藏起来,藏到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好不好?”我伏在他肩膀上问道。
“好。”半晌,他似艰难般,哑着嗓子回应了我。
从那以后,漫长的12年,我都胆战心惊的做着那朵被藏起来的不为人知的花。顾凯风曾把我比作莲,一眼看上去就与世无争的样子,惹人怜爱。我问他是不是从我走错教室开始就注意到我,他笑着不做声。
我想,我注定了会和他纠缠,不论12年还是20年,也不论他有没有家室,我都不介意。
蔓蔓,你后悔吗。
毕业之后我没有工作,完全在家里做起他的全职太太。去学习茶艺烹饪插花,把家里布置的温馨美好,没课在家的时候煲个汤,躺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慢悠悠的等他回家赞美我又长进了一些的厨艺。
他每天都按时回来吃饭,即使是有应酬也会提前告诉我,让我不用等他。我不知道他对他的太太怎么解释,总之,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就像是新婚燕尔,耳鬓厮磨。他的太太从没找过我,她一定知道我的存在,只是在默默忍受,或是根本不在意。我和她心照不宣的共享着同一个男人,谁也不舍得退让一步。
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去开门。
“今天比平时要早一点点。”看到门外的他,我心满意足的笑。
“你不是说新学了一种汤吗,我着急回来夸你。”他习惯性的在我额间一吻,然后进屋换衣服。我们像老夫老妻一样生活,没有人知道我是他不为人知的情人。
“快来尝尝怎么样。”他换好衣服出来时,我已经盛好汤在餐桌前等他了。
他笑着就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汤匙,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满意的夸赞。我抿着嘴笑,像是吃了一大口蜜,甜到心里了。
“我们出去吃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日料店。今天有些降温,适合去喝点酒。”他握着我的手和我商量,我点头答应。
“你上一次是和谁一起去的?你太太吗?”车行驶到红灯时,我偏过头问他。
“不是,是学生家长。”他捏捏我的鼻子笑起来,“真是个爱吃醋的小野猫。”
我那时幼稚,总追问他更爱谁的问题,他耐心的回答我,好像不会烦。不过说实话,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耐心的人,以至于离开他以后,我的棱角也慢慢被他磨平,做人处事都有了他的样子,不在意也不声张。
记忆里那是我们12年里唯一一次吵架,我离开他的时候,他都是无比平静的。
我们前脚刚进餐厅,他的太太和他母亲后脚就跟着一起进来了,我们在大厅遇到,她太太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和她相比,顾凯风也不会为了我放弃她。
她在后面叫我,“沈蔓,蔓蔓。”
我回头,愕然,挽在顾凯风手臂上的手下意识的缩回来,却被他一把握住,紧紧攥在手里,我吃痛皱眉,他调整了姿势握住我,“别怕。”
他拉着我走过来,向她们介绍,“这是沈蔓。”
“蔓蔓,这是我母亲,这位是苏芒。”他顿了顿,“我的太太。”
我有一瞬间的耳鸣,如果不是被他紧紧握住,我想我会瘫倒在地。握着我手的那个人,在平静的向我介绍他的母亲和太太,我觉得讽刺。
“我以为会是个狠角色呢,没想到是这样的人。”苏芒没开口,他的母亲先给了我致命一击。
“伯母您好,我,我叫沈蔓。”我吞吞吐吐的介绍我自己。
“你怕我?你抢别人老公做着见不得人的小三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她的声音提了一调,大厅里无数双眼睛瞬间集中在我身上。我下意识的后退,跌进顾凯风的怀里,他半搂着我的肩膀,低吼道“妈,你别太过分,我们之前说好的,不许伤害她。”
像是事先商量好一样,他母亲冷哼着闭了口,苏芒轻轻笑起来,“他还真是把你保护的很好呢,六年了,还是这么疼你。但你知道吗沈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找你吗?因为我知道,不论是六年还是六十年,他都会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苏芒向前一步走到我面前,“你最终还是会离开。”
我簌簌流下泪来,咬着嘴唇不说话,顾凯风抱搂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空气里弥漫着我新买的香水味,我的抽泣声现在听来格外讽刺。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起一只烟,慢慢听我哭。这是六年来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抽烟,我不喜欢烟味,他小心翼翼的记着我的喜好,从不触碰我不喜欢的底线。
我随便抹了一把眼泪,伸手抢过他的烟往手心里按,他慌忙过来抢,看着我烫红的手心吼道“沈蔓你疯了,是什么值得你这样伤害自己!”
“顾老师你爱我吗,你会不会娶我,是不是像苏芒说的,你永远也不会和我在一起。”
他沉默,半晌,他问我“蔓蔓,你后悔吗。”
“可是我还是很爱你。”他小声的说。
吵架以后我们对之前的事闭口不提,我依旧每天变着花样为他做饭,他也准时准点下班回家。有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在小区的长椅上吃冰淇淋。他喜欢巧克力味,我喜欢草莓味,但每次我都会把他的那份也吃掉。他宠我像个孩子,除了不能给我一个好听的名分。
我觉得满足,能和他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我不想破坏他的家庭,我只想留在他身边。
第十二年。
爱情有保质期,我以前是不信的,但是年龄一直催着我往前走。我喜欢孩子,我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希望每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能有个人陪我说话,或许我可以和他一起堆积木,或者是和她一起玩芭比娃娃。
我时隔六年,再一次询问顾凯风。
“顾老师,您还爱我吗?”我枕在他腿上,他看着屏幕的眼睛慢慢移向我,眉头微皱。
“你怎么还在问这种话?”他按下遥控器的暂停键,调整好姿势听我说话。
“我想要个孩子。”我做起来,双腿盘在沙发上和他对视。
“您能给我一个孩子吗?”
他沉默,我最怕他这样的沉默,我怕他对我不耐烦,怕他会厌倦我,怕他真的回到苏芒身边。我们在一起十二年,很少提到这类话题,日子一天天过,也不是不能这样下去。只是,我会老,我也想过平凡的生活,我有点累,我怕他始终不能给我安全感,我怕我的十二年,都是徒劳。
“蔓蔓,”他叫我,“别闹。”
我彻底崩溃的捂着脸哭起来,我已经三十岁了,我没有多少个十二年可以等他了。
“我太累了,我想走了。”
“去哪里。”
“回临川,嫁人生子,过我该过的生活,你也该回去过你该过的生活了。”
“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
“如果你已经处理好所有的事,欢迎你来找我,我等你。”
“好。”
“然后呢,你的顾老师有没有来找你?”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波客人了,我们一起喝酒唱歌打牌,兴致大好的我半梦半醒间说出自己的荒蛮故事。
我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苦笑着摇头,“他不会来找我了,再也不会。”
众人扼腕,然后各自捧起酒杯继续游戏,没人在意我的悲苦,我也不必担心那要人命的安慰。
我最怕别人安慰我,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本来可以坚强的,却还是会忍不住流下眼泪。所以我的悲伤从来都是烂在心里,除非在顾凯风面前,否则我是不流泪的。
酒吧散场后,我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门铃声响起,我以为是刚才来喝酒的客人又回来了,一边去开门一边说“对不起我们已经打烊了。”
门打开,我愣住,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出来。
“老板你好,我能用我的故事换你的下半辈子吗?”
顾凯风逆着光冲我笑,一如那年夏天与我初见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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