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油菜花海,就在城郊,算不得大。只是没想到,它竟是这般密,这般高,又这般的黄。那不是一星半点的黄,是泼油彩似的、浓得化不开的黄,一直漾到天边,仿佛那蓝天,也只是为衬它而存在的。
孙子放了假,早嚷着要来。他抱着那架小相机,神气活现地走在前头,奶奶挎着个旧布包,慢腾腾地跟着。花是高了,高过了孙子的头,只看得见那里黝黝的头发在花丛里一起一伏,忽隐忽现。走到深处,花便从四面包围过来,挨着衣襟,擦着面颊,那是一种温柔的、毛茸茸的触碰。空气里满是那股子气味,不是扑鼻的香,倒像是一层淡淡的、甜丝丝的雾,无声地弥散着,要把人都融化了似的。
花丛里是不安静的。到处是蜜蜂,嗡嗡嗡的,像无数小小的、金色的梭子,在密密的花穗间急急地穿来穿去,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热闹的网。它们是小东西,却比我那孙儿还要忙。孙子举起他的相机,踮着脚,对准一只钻进花心的蜜蜂,屏息,凝神,小脸蛋憋得通红,那模样,像在完成一桩顶要紧的事业。
“奶奶,你看!”他忽然回过头来,压低着声音喊,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走过去,俯下身,顺着他小手指的方向。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见;不,我看见的,只是一朵寻常的油菜花,和无数别的,一模一样。但在他的世界里,那里面,或许正住着一整个王国。我没有问,只是对着那片金黄,也像他一样,认真地点了点头。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蜜蜂嗡嗡地闹着,孩子静静地欢喜着。这一刻,光阴像是停下了,又像是化开了,化在这无边的黄和无边的静里。我分享着他的欢喜,也便分享了他的王国;我的心里,也开出了一片亮堂堂的花来。
看着那些不知疲倦的蜜蜂,我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它们这样忙,这样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它们不会去想这花海的壮观,也不会懂得“平凡”这二字里头的滋味;它们只是做着它们该做的事,从这一朵,到那一朵,本本分分,周而复始。可也就是它们,酿出了这铺天盖地的、有声的静。
孩子呢,他拍他的蜜蜂,拍他的花,也不过是觉着好玩,觉着好看。他不会去想,这寻常的一下午,这密不透风的黄,这恼人的嗡嗡声,日后会长成怎样一片葱茏的回忆。
起风了。花海簌簌地动起来,像一片流动的、金色的阳光。孙子已经跑远了,那的头在远处一起一伏。我没有喊他,只慢慢地循着他的方向走。那嗡嗡的蜂声,汇成一片混混沌沌的、巨大的声响,却不吵人,反倒衬出一种格外的静。在这静里,那无边的黄,那淡淡的甜,那孩子小小的背影,便都有了着落。
回去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给这片黄镀上一层暖暖的橘红。孙子累了,靠在奶奶身上,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又一张。照片里的花,和他眼里的花,是一样的么?我不知道。但我想,大约也是一样的;一样的好,一样的美。
这世上的轰轰烈烈,固然是好的;但这样平平常常的一下午,一片不期而遇的花海,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一群忙忙碌碌的蜜蜂,和一老一少相依的影子,却也未尝不是一种顶好的、顶实在的风景。这日子,原不必刻意去寻什么深意,它自己,便是那最饱满、最沉静的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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