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最深的思念,从不是一时汹涌的泪崩,而是水库蓄水般的默默蓄积。朝暮点滴,岁岁累积,无声无息填满心底的空缺,终有一日,情绪决堤,万般牵挂倾泻而下,再也无从收敛。
转眼母亲离开已经三年,一千零九十六个日夜。我曾天真以为,时光能冲淡所有悲痛,岁月会抚平心底的悲伤,可终究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执念,低估了这份血脉相连的惦念。
我可以年年为离去的挚友拍下四月的丁香,落笔成文,细数岁岁思念,坦然回望过往的遗憾与怀念。可唯独关于母亲的文字,我始终不敢触碰、不敢翻看。这份悲伤太过沉重,是我穷尽半生也无法坦然触及的软肋。我怕一落笔,积压已久的思念便会肆意蔓延,怕自己彻底深陷回忆,再也承担不起这份心碎的后果。于是我刻意回避所有相关的画面,避开旧照片、避开往昔字句,假装淡漠疏离,只为护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情绪。
这世间关于生死的悲凉,我早有初体验。最早直面离别,是奶奶的离世。那时我初为人母,尚在琐碎生活里奔波,最终没能赶回故乡送别。父亲性格外向乐观,可那段时间,我们都清晰看见他的苍老。青丝染霜,沉默寡言里藏着无尽的哀恸。原来悲伤从不会无声消散,它会悄悄刻在人的容貌、神态与岁月里,留下一辈子无法磨灭的痕迹,那也是我第一次读懂,生死别离究竟意味着什么。
往后经年,最眷恋的,便是阖家团聚的故里烟火。母亲一生爱热闹,故乡有她最亲的血脉,两位妹妹、三位弟弟,还有一众晚辈亲人。每次归乡,一大家人围坐一堂,笑语满堂,烟火温热。哪怕只是回乡吃一口家常饭菜,母亲都吃得香甜舒心。
后来母亲身患重病,远在老家的姨母、舅舅们数次驱车奔赴青岛探望,电话问询冷暖,牵挂从未间断。母亲走后,我们送她归葬故土,长眠于姥姥姥爷身侧,落叶归根,岁岁有亲人们常去看望拜祭。
前日与小姨闲谈,她言语间满是怅然,叹惜姥姥姥爷与母亲,如今尚有晚辈年年祭奠,可待到他们老去,往后岁月,还会有人记得、还会有人年年奔赴思念吗?
我轻声宽慰小姨,也悄悄慰藉自己。我曾在书中读过一句通透的话,他期许离世后立一方小牌,写上“歇着了,都别来烦我”,初读只觉淡然通透,甚至会心一笑。可真正亲历至亲离别,才懂生死从来都是一场无人替代的修行。我曾想,待我百年之后,便将骨灰装于布袋,埋入树下,滋养我钟爱的草木生长,归于尘土,岁岁安然。
走过这三年漫长的思念,我终于慢慢懂得,悲痛从不能堵截,思念亦无法压抑。越是刻意回避、强行隐忍,情绪越会淤积成河,泛滥成灾。世间万般苦楚,终究只能自我救赎,旁人无从分担。唯有坦然释怀,肆意疏解,哭得出、放得下,才能让沉郁的心事慢慢平缓,让执念缓缓落地。
万幸此生,我有热爱可疗愈悲欢。闲时出门拍照取景,揽山河风月、四季繁花入眼,让自然万物抚平心绪;静时听一曲温柔音律,借音乐治愈心底悲凉。是这些偏爱与热爱,陪我熬过无数个思念翻涌的日夜,让我在绵长的悲痛里,慢慢寻得平静。
血脉亲情,从来根深蒂固,跨越山海,不惧岁月。母亲这一生,有手足牵挂惦念,有至亲岁岁缅怀,从未孤单。而我们这一辈兄弟姐妹,纵使平日各奔东西、聚少离多,可血脉相连的羁绊从未消散。历经生死离别,才更懂家人二字的重量,才知世间最安稳的温暖,从来都是骨肉亲情。
我本是偏爱安静、不喜热闹的人,可每次归乡团聚,都会被人间烟火深深治愈。伸手拥抱亲人的瞬间,触碰到的是血脉温度,是藏于心底的疼爱,是世间最踏实、最绵长的暖意。
三年光阴,匆匆而过。看似日子波澜不惊,可心底的思念从未停歇。写给挚友的七篇思念文字,我可坦然品读回望,可关于母亲的笔墨,始终是我心底不敢触碰的深渊。我长久欺骗自己,刻意疏远悲伤、淡化情绪,不过是害怕深陷回忆,再也走不出这场漫长的告别。
原来最深的思念,是克制,是隐忍,是岁岁沉藏,是不敢言说,却从未消散的念念不忘。往后余生,便以风月为念,以岁月为笺,默默惦念,静静安放,愿天上无病痛,岁岁皆安然。
写于母亲去世三周年祭日,几度泪水模糊双眼,心乱了,文字亦乱,就这样吧。愿母亲在天堂与姥姥姥爷和逝去的亲人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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