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哈斯拉赫,是从林间的雾气开始的。我沿着溪边的小径往上游走。说是小径,其实只是被无数脚步踩出来的泥路,软软的,走起来悄无声息。
黑森林的树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只看见交错的枝叶织成一张疏疏密密的网。习性喜欢赶早在森林里遛弯的马鹿,一改较机警胆小的性格,与游人亲密相处。雾仍在这森林张网里游荡着,不急着散,也不急着聚,就那么懒洋洋地浮着。伸手去触,指尖凉丝丝的,却什么也抓不住。
溪水的声音,先于溪水抵达。哗哗,潺潺的流淌,像是有谁在远处轻轻地笑,又像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走近了,才看清这条溪并不宽,窄处不过两三米,水流却急,撞在石头上,泛起白白的水花,又聚拢来,继续往前跑。阳光还透不进林子,水面泛着青灰色,冷冷的,像是金属的光泽。
我架好相机,调成慢门。三十秒的曝光,足够把流水拉成丝绸。溪中的石头长满了青苔,墨绿墨绿的,水经过它们的时候,变得慢了些,柔了些,仿佛在商量着什么。快门开合的瞬间,流水成了白色的丝缕,一缕一缕地飘着、绕着,像是时间本身显了形。
雾气开始慢慢变淡了。晨光终于穿透了树冠的缝隙,一缕一缕地斜射下来。那些光束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林间的精灵。光线照在溪水上,水立刻变得透亮起来。
小城就坐落在金齐希河的臂弯里。那些房子的年纪大概都很大了,墙面有的还绘着褪了色的壁画,讲的是欧洲圣人或是从前人们在这里生活的故事。
哈斯拉赫小城,小街巷屋前屋后,修剪得整整齐齐盛开的绣球花,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妩媚。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大约是泥土、青草和远处炊烟混合起来的,叫人觉得心安。
最奇特的是那些斜顶屋,木头已成了深褐色,纹理却还清清楚楚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条都藏着故事。有的横梁上刻着年份,一六几几年,一七几几年的,歪歪扭扭的数字,却是几百年前某个木匠的手泽。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木头,粗糙的,温润的,能感到时光在上面留下的温度。
城中心有个小广场,四周全是这样的老房子,街道傍盛开着鲜花。地上的石砖被磨得光滑,泛着幽幽的光。老人坐在街边的椅子上,边吃着冰淇淋边说着些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们的德语语速很慢,慢得让人想起的河水不是莱茵河,而是更慢的,更古老的家乡那条小河。
我沿着一条上坡的小巷往高处走。两旁的木屋窗前不时有猫咪蹲在那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从高处往下看,整座城尽收眼底。朱红色的瓦,灰白的墙,尖的塔楼,绿树从房子中探出头来成了背景,像是不甘寂寞似的。河水又在这里拐了个弯,水声听不见,只看见它静静地、从容地远去,消失在晴空里。
小教堂钟声忽然响了起来。脆响的钟声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织成一张声音的网。那声音并不急,一下一下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安慰。我站在那里听了许久,直到钟声完全消散在远方。
经过小巷的一家家小酒馆、咖啡屋,门敞开着,门前摆满桌椅,就如我们国内城乡的大排挡,吃客围坐在木桌旁,杯子里是金黄色的白葡萄酒,脸上的神情安详而满足。
这一刻,几百年的时光忽然变得很薄很薄,薄得几乎透明,我仿佛看见几个世纪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的杯盏佳肴,这样的人,喝着这样的酒,说着过日子这样那样的话。
哈斯拉赫的主街道不长,街道上空和屋檐边挂满了旗子,德国的黑红金旗,巴登-符腾堡的州旗,还有些我认不出的、条纹的、镶边的。风不大,旗子懒懒地垂着,偶有风吹过,旗子便哗啦啦地响一声声,像是翻了一次次书页。
街道上的一些雕像,我看不太懂,倒是巷子拐角处的那把大提琴雕塑,让我站了很久。琴身微微后倾,琴弓搭在上面,仿佛琴弦在微微震颤,琴师聚精会神地演奏;雕像立在围墙上,背后是刷过新漆的老墙,这画面实在很欧洲,欧洲到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所谓“很欧洲”,就是连一把大提琴都可以这样随意地搁在街角,等着风来拉响它。
游人不多的小众旅游地哈斯拉赫,人少到石板路上响起的脚步声,大多是自己的。我沿着灰砖路继续慢慢地走,在路边一家小店坐下,我要了一杯冷饮,又忍不住被旁边小水果店里的西瓜吸引,西瓜个头不小,价格有点小贵,三欧五毛,贵得有点理直气壮。
我要了一杯啤酒,又要了盘香肠和薯条。香肠是图林根式的,烤得微微焦香,配着黄芥末酱;薯条细细的,外脆里糯。啤酒一口下去,凉意从喉咙漫到胸口,暑气便消了大半。
我坐在那儿,看阳光从斜木屋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路面上。远处有琴声,大概是哪个住家在练小提琴,断断续续的,不是很流畅,却和这小镇的调子合得很,都不急,都不赶,都像是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听众。
行走在哈斯拉赫,大提琴雕塑是静的,街上旗子是动的,花儿开得正盛,房子是古旧的,老爷车也上了年纪。小镇就是这样,把一切该旧的东西旧着,该慢的东西慢着,该贵的东西贵着,该便宜的东西便宜着。它不去讨好谁,也不拒绝谁。
你来了,它就给你一张椅子,一杯咖啡,一杯啤酒,一个下午。而这个下午,我什么都没有想,只觉得椅子坐得很舒服,风吹得很刚好,这就够了!
(图文于2026年6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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