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嘉陵江上横着扫过来的,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湿透了的寒气,撞在脸上,竟有些微的疼。雨丝斜斜地、密密地织着,不是倾盆的泼洒,而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浸润,不一会儿,肩头便觉得有了雨水的分量。
脚下的青石板路,给这冬雨一淋,油汪汪地泛着幽暗的光,像是沁出了千年堆积的脂膏。寒气便从这石板的缝隙里,从两旁吊脚楼木板的纹理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与江上的风、天上的雨沆瀣一气,将磁器口裹进一片清寂而坚硬的氛围里。
夏天的时候,我来过磁器口,满街的游人挨肩挤膊,店铺、餐馆打出“冷气开放”招牌,这似乎成了招揽游客的利器。然而这冬日的磁器口变得有点冷清,这冷清,不只是天气问题,市场的疲软不好过多评述。人的体感不是北地那种干烈烈的、刀刃似的冷,而是巴渝冬天特有的、缠绵的、阴柔的冷,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我瑟缩着,走向渡口。江面是浊黄的、阔大的,雨水落进去,只激起无数细密不可辨的涟漪,转瞬便被那沉沉的、东流不息的江水吞没了。渡口静悄悄的,少了些夏天白日里千人拱手,熙攘的盛况。
只有那几级被江水与岁月磨得光润如玉的石阶,还沉默地浸在浑浊的水里,一级一级,像是这江岸生出的年轮。我蹲下身,指尖触到那石阶上深深的凹痕,不知是纤绳勒出的,还是千万双脚板磨出的。
江水在脚下汩汩地响,那声音混浊而厚重,仿佛一个苍老的肺腑在缓慢地呼吸。这便是时间的河床了罢,所有的喧腾、奔忙、离别与重逢,最后都沉淀成这石上无声的纹路,被这亘古的江水一遍遍抚摸。渡口的魂,不在那已然稀疏的舟楫,而在这些石头缄默的、层叠的记忆里。
离开渡口,沿石阶向上,便是宝轮寺。雨中的山门,那朱红的颜色也显得黯淡了,湿漉漉的,像是褪了色的旧梦。寺里香火却依然旺着,那股子熟悉的、温暖的檀香气,混着香烛燃烧时微微的焦味,穿透冰凉的雨幕,袅袅地飘散出来。
大殿前小广场人影闪闪,信佛的来者,将手拢在袖里,擎着香,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神情是专注,甚至有些严苛。那氤氲的烟气,浓得化不开,盘旋着升到藻井,被穿堂的冷风一吹,便懒懒地散开,与檐外微风细雨气交融在一处。
寺庙檐角的铜风铃,忽然“叮当”地响了一声,并不激越,而是沉沉的、浑圆的一响,余韵悠长,像是从一口极深的古井里漾出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荡进雨里,荡进香火气里,也荡进人的心里。那声音有着奇异的安定力量,让外头风雨的凄清,与殿内信仰的温热,在那一刻达成了某种静默的和解。
转过那条更窄的巷子,空气的质地陡然一变。一股热烈、辛香、混着动物油脂焦润气息的风,霸道地冲散了方才的檀香与雨味。吃客少了很多的火锅店,红油在大锅里里滚滚地沸着,辣椒与花椒在翻腾的大锅上沉浮,像一幅活了的、炽烈的朱砂画。
那香气是有形的,暖烘烘的,扑在冷冰冰门的面前,立刻凝成一片白蒙蒙的雾。与之应和的,是檐下摆着的、油亮亮的腊肉香肠,经了冬日的风与这氤氲水汽的浸润,散发出一种扎实的、岁月的咸香。
不讲情面的细雨仍在下,躲进临街的茶楼喝茶听戏,要了一盏沱茶,看那深褐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漾着温润的光,抬头再着看着街角朦胧的雨景,好好地享受一下雨中的休闲时光,巴适了!
正喝着,茶艺人提着硕大的长嘴铜壶过来了。那壶嘴怕是有三尺来长,亮锃锃的。她也不走近,只在一米开外站定,屏息,凝神,忽然手腕一抖,一道晶亮的水柱便从壶嘴激射而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准地注入茶几上的茶碗中。
那茶水点滴不洒,那水流时急时缓,时高时低,最后收势时,轻轻一提,不留水滴。伴随着二胡曲的背景音乐,这一番动静,透着一种江湖的利落与精准,与窗外慢吞吞的雨,碗中静沉沉的茶,构成了奇妙的对照。
戏台上,“映像山城•巴渝非遗剧场”即将上演。悠扬的琴声、精巧的手影戏、力量与技巧结合的杂技。在茶馆的方寸之间,体会巴渝生活的艺术化表达与民间智慧。
品一盏盖碗茶的时间,观赏以“渝州故事”和“巴风渝韵”为代表的综合性非遗剧目。看一场融合多种非遗的70分钟大戏,是物有所值体验川渝文化的绝佳选择。
锵锵的锣鼓敲得正急,川剧中的变脸表演只见艺人袍袖一挥,或猛一扭头,青面獠牙的倏忽成了赤胆忠心,脸谱的喜怒哀乐在灯光间流转。红脸的关公竟成了白脸的曹操!没有征兆,没有痕迹,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原本就是幻影。
川剧变脸,它的经典就在于已不是“变脸”,那是“心相”的流转。我看见的不是技巧,是艺人双目中的精光,是他脖颈间微微的汗意,是他每一次转身时袍角带起的、混合了樟木与汗水的气味。
我能听见他屏住的呼吸,能感到他与那张薄薄脸皮之间惊心动魄的博弈。最后一变,定格为一张金灿灿的神祇面容,随即那张口一吐,一团炽烈的火焰轰然腾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瞬间又消散在冰凉的茶香里。远古巫傩的星火,竟在这不宽敞茶楼中,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复活。
在磁器口茶馆看非遗,看到的不仅仅是技艺,更是巴渝人乐观、耿直、充满生命力的精神气象在一招一式、一唱一和中鲜活地流淌。这市井的、蓬勃的生气,如此喧嚷,如此直白,像那锅麻辣红汤一样,翻滚着抵御了一切寒气的侵袭。
雨继续渐渐沥沥,匀匀地、凉凉地洒着,像一张看不见的纱,把天和地都网在一层淡淡的、灰青的色调里。风从江那边过来,拂在脸上,便觉得是一种清冽的触碰,带着水气与一种远道而来的微腥。我顺着雨的方向拐进了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去寻找那些文创小店的门楣。
小小的文创书院就在荼舍的隔壁,墨香与雨气,是这里主要的空气。壁上挂着些书法字画,并非什么名家手笔,却自有一份舒展与随性。案上备有纸笔,供人随意临摹。摆拍的古装美女拈笔抄经,笔杆微凉,笔锋濡了墨,却是优雅温软的。
看许多印章摆在一个上下架的方柜里。那些石头,或青或白,或赤如晚霞,或黄如秋栗,刻在上面的字,多是反的,需得借了旁边备好的印泥与白纸,才能现出它们的真容。
看拓印师傅刻刀下规整的朱文,篆得一丝不苟,边栏像是用最细的尺子画出来的,有写意的白文,笔画斑斑驳驳,甚至故意凿出些石头的崩裂痕来,反显得苍茫古拙,气象浑成。
一方小小的印章,就是一个人的名号,一个斋馆的别称,一段心事的寄托。细微之间,竟能容纳下一整个精神的山河。我痴痴地看着,想着几百年前那位无名的匠人,是如何在灯下,屏着呼吸,将全身的力气与心意,都凝注在那刀刃之上,于最坚硬的石头上,留下最柔软、最深刻的念想。
离开前,我请在文创院里工作的美女,为我盖一方纪念印章。她从柜中取出一枚青石小印,刻的是“重庆”两字。他揭开朱红的印泥盒,那颜色红得正,红得厚,像一团浓缩了的沉静火焰。她将印章轻轻地在印泥上按了按,又提起,然后在我那纪念封上寻了一处空白,稳稳地压下去。再提起时,一个鲜红的、清晰的印记,便赫然纸上。 线条圆润而清晰,像这院落的一扇窗;那“庆”字的最后一笔,潇洒地甩出去,又像我来时那沾着雨丝的衣袂。
我手中这本纪念册子,那方红印隔着纸张,仿佛还微微地散发着一点暖意似的。这暖意是虚的,却又是实在的。它是一把钥匙,替我锁住了这个午后,锁住了这一院子的冷风、细雨、墨香与石韵。
天色向晚,雨势稍歇,对岸山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渡口更静了,宝轮寺的轮廓也隐在了暮色与烟气之后。身后的磁器口,已灯火通明,将那一条条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往后无论何时,只要翻开这一页,那个寂静的、与自己相对无言的下午,便会带着全部的潮润与清爽,重新活过来似的。我站在嘉陵江清与浊的边界,感到那冷风依旧,却吹不透身上由内而外生出的微醺般的暖意了。
(图文于2026年1月14日)
展开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