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红霞万道,可以说是去河内郊外制香村最热烈的开场白。我沿着红河岸边的公路南行,景致渐渐从河内的喧嚣中脱出身来。城市的嘈杂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霞光下慢悠悠流淌的河水,偶尔驶过的车辆和制香染料的气味。
河内郊外的广富桥制香村到了。最先闯入我视野的,不是屋舍,也不是行人,而是铺满晒场的颜色。那是一种不由分说的、直愣愣的、几乎是野蛮色彩的铺陈。
朱红与鲜红是主色调,明艳艳的,像散开的火;明黄、靛蓝、翠绿点缀其间,是谁将一盒巨大的颜料打翻了,泼洒在这乡间的院落与门舍前。这些颜色不是静着的,它们是站着的、躺着的、舒展着的,有着自己的姿态全都附着在一根根细细的竹签上。
无数根竹签,一头立在水泥地里,一头向着天空散开,形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扇形。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扇形,密密地挨着,铺满了庭院,又一直蔓延到路边的空地上,浩浩荡荡,像一片低飞的、凝固了的彩色云霞,又像大地献给天空的一封封请柬,正等着被点燃。
小小的制香村,世界各地慕名而来打卡拍照的游人不少,也可以说是体验从竹子到香火的魔法之旅。从砍竹子浸泡、去青涩味。先用机器把竹子修造成细香签,蘸水裹黏土,然后调色染香,工序并不复杂。
蘸染料放在有肉桂粉、稻壳、锯粉末的香料机器里,将竹签放入,随着机器的滚动象然烧棒的香就出来了。制香作坊是简陋的,半自动机械加工设备、满屋的香竹签和颜料仓库,那不大的水泥平地就是晒香广场。
一位越南妇女正蹲在自家院子前,整理着刚染好色的香签。男人推着成捆湿漉漉的香签到院子凉晒,竹签的一端已被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色,那红色沿着竹骨的纹理向上浸润,形成一种自然的、温柔的渐变。
我放轻脚步,细看染香人灵巧地将一把把香签拢齐,捏紧,然后猛地向外一甩,那原本抱作一团的竹签便“唰”地一下,均匀地散开,成一个完美的半圆。她将散好的香签往地上的竹架上一插,那一蓬红,便稳稳地立住了,在风里微微地颤着,仿佛有了生命。
我沿着村中的小路,继续慢慢地走着。这哪里是村庄,分明是一座露天的、活着的艺术馆。每一家、每一户,都是一个作坊。绿竹子的清香,染料的色彩,染香人指间的纹理,共同染晒着这里的生活。
一位村妇坐在自家门前,不紧不慢地将香料,那是木屑与一种特殊树皮的混合物,裹到染好色的竹签上。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迟缓的,但每一道工序都透着一种天长日久的笃定。她像是在完成一件与自己生命有关的、郑重其事的事情。
眼前的制香村一直保留着用于生计的传统制香手艺,在保留到承传再到融合光观旅游的方向发展,令人叹为观止。他们的香签生意,做得这般红火,这般有生命力。它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不是旅游手册上的标本,它就是这里人们的生活,是他们的柴米油盐,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些色彩,不是为了取悦谁而存在的,它们就是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这日常,因着时间的累积,因着匠心的注入,竟生发出一种撼人的、朴素的美来。
短暂的制香村一游,回头再看一眼这村庄,它静卧在午后的烈日里,那一根根香签,依然安静地立着,等待着明天被装上车,运往河内,运往越南的各个角落,然后被一双双虔诚或忧伤的手点燃,叩拜天地,叩拜祖先,这燃烧的色彩,会化作一缕缕青烟,承载着思念、或承载着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图文于2026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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