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情义无价

听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很火，我当然不能错过，在潮汕方言版和普通话配音版中，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虽然看字幕对剧情稍有影响，但是原汁原味才好听。其实使用方言的国产电影不少，就我看过的来说，有《爱情神话》（上海话）、《钢的琴》（东北话）、《秋菊打官司》（陕西话）、《山河故人》（山西话）、《鬼子来了》（唐山话）和《小小的我》（成都话）等，这些电影都是方言与普通话夹杂，而《给阿嬷的情书》却几乎全程使用潮汕方言，不看字幕完全听不懂。

电影以晓伟为第一人称口吻展开叙述，他由于负债四五百万，听说在泰国娶了二奶的阿公（郑木生）发了财，便去找他借钱，从而揭开了惊天大秘密，原来阿公早在五十八年前（1960年）就去世了，在之后近二十年与阿嬷（叶淑柔）通信的是她们素不相识的女人——谢南枝。

01.镜头

影片开场映入眼帘的是一棵枝（谢南枝）繁叶（叶淑柔）茂的大树（郑木生）的全景图，树作为意象，预示三位主人公的共生关系。

另一个场景是中年的叶淑柔收到“全家福”照片（信件遗失）时正在院子里绣花，她误以为丈夫在泰国有了新的家庭，即使强装镇静地继续绣花，可还是禁不住掩面而泣，彼时雷声轰隆，大雨滂沱，把她的委屈、失望、愤怒的内心世界展现得淋漓尽致。接着镜头从对她的手部特写切到老年的她拿着信件的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表达了她对丈夫忠贞不渝的爱。此时的她刚刚得知丈夫去世的消息，她端详着那张褪色的“全家福”喃喃自语：“你走这么早，孩子们怎么办？”没有憎恨，只有共情，她的良善和悲悯可见一斑。

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老年的淑柔跨越重洋看望南枝，发现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然而当南枝看到两人的自拍照时，突然问道：“淑柔姐？”“是。”“上次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收到了。”“好吃吗？”“好吃。”“好吃我就再寄。”音乐缓缓流淌，两位老人相拥，镜头由两人的头部特定切到全景再慢慢拉远，被蓊郁的绿植围绕，既体现枝叶共生，互相滋养，又令人唏嘘时光易老，青春不再。如果说两人异国书信往来是心与心的连接，那么这一刻则具象化了。

最后一个镜头是老年的淑柔透过车窗，看到唐人街上青春素雅的南枝站在书摊边，木生买完布匹踩着三轮车，笑容满面（那时南枝还不认识木生）。阳光洒落，万物都浸在橘色的柔光里，超越时空的三个人在这一刻有了交汇，与开场的大树遥相呼映。

02.情书

与至亲分离，最挂念的就是他们是否安康，在那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书信作为唯一的情感媒介，飞越千山万水，承载着彼此心灵的寄托。非常喜欢影片的情书，文字简洁优美、古朴雅致，情真而挚，意婉而曲，读之朗朗上口，令人动容，用潮语诵读更是抑扬顿挫，韵味十足。摘录如下：吾妻淑柔，展信安康，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明月，圆如玉坠，仿若心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纸短情长，伏惟珍重。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既已知足。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白驹过隙，子女有了青春模样，你我虽已鬓染白发，相爱相惜未减半分。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

03.人物

成长弧光。在暹罗土生土长的南枝是厝主走仔（房东的女儿），生性寡淡，只想招个上门女婿平稳度日。她从木生口中的抠门和没有同情心成长为有情有义有大爱的人，是经过历练和磨难的。导演蓝鸿春是如何设计一场场戏，层层铺垫，把这个人物塑造得立体丰满、使人信服的呢？首先，木生鼓励南枝学中文，不仅为日后谋生寻得一条出路，也提高了她的认知和觉悟。其次，木生从大火中救出南枝的父亲让他们成了生死之交。再次，在木生入狱的两年里，南枝代他往家里寄侨批加深了对他们夫妻的了解（看到这里，我很担心南枝会爱上木生，但凡他们之间有一丝一毫的暧昧，电影的格局就狭隘了）。

最后，也是影片的重头戏，木生因见义勇为去世后，南枝本打算将讣告寄给家属，然而当她在银信局排队时，目光所至的是苦命人的群像：有的人寄钱赎女儿，有的人向恋人表达相思之苦，还有几个人给同乡生病的母亲凑钱......南枝怔在那里，心中暖流阵阵，恍惚中，她仿佛看到木生给妻子寄信报平安。人性的光辉在这一刻被激发、升华，致使她做出伟大的决定。如果说南枝之前的行为只是报恩，那么之后的行为则是一种自觉，正因为她的慈悲，神灵赐给她一个可爱的宝宝。

从此，南枝以木生的口吻继续每月写信寄钱，独自为枝柔及三个孩子撑起一片天。在那些艰难动荡的岁月里，两个独立自强的女人遥相守望、彼此依存，南枝是淑柔的物质保障和精神支柱，淑柔的坚韧和聪慧也始终照耀着南枝，教会她如何成为母亲。

善因结善果。当初木生给孩子们提供场所学习识字时是不图回报的，没料到多年后，因读书改变了一生的那些孩子捐建了许多木生中学。他的孙子晓伟也因其影响而改变心性。想起《道德经》里的一句话：“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木生当然不是圣人，但他的有情有义、侠肝义胆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04.隐喻

潮汕地区对橄榄情有独钟，橄榄也是片中出镜最多的道具（共4次）。在得知丈夫去世和被隐瞒的真相时，淑柔只是不动声色地去做日常的事——洗橄榄和炒橄榄，这种平静和克制比恸哭更加令人感动，它是千帆过尽、历尽沧桑后的处变不惊。她把橄榄带给泰国的南枝品尝，“苦尽甘来”的口感象极了两位耄耋老人多舛的一生。实际上，主人公的命运是成千上万在海外漂泊游子经历的缩影，是一部极其厚重的南洋华侨的血泪史诗。

顺便一提，影片没有花哨的技巧，采用全素人阵容，三位年轻的主演既无表演经验，也非科班出身，据说接到角色时，李思潼（饰谢南枝）还是金融工程学院大二的学生。导演在选角时严苛到演员的血型、星座和MBTI（即性格测试，淑柔和南枝是NIFJ，木生和晓伟是NIFP）都与角色吻合，正因为创作团队的精心打磨和全体演员的倾情投入，才创下了票房（截至5月22日，票房突破8亿元）和口碑（豆瓣评分9.1）双丰收，成为国产影片的一匹黑马。

总之，《给阿嬷的情书》以真情真心真诚真誓打动了观众，看得我几度泪目，它让我们相信世间有一种感情，可以超越亲情、友情和爱情，它纯粹、美好、无私、崇高，它就是阿嬷在开篇和结尾反复提到的——情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