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额鲁特•珊丹工作笔记：在书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是矛盾的。因为我一直不能确定，是直呼父亲的名字——苏赫巴鲁，还是以“我的父亲”做为代称。最终是文化的传承力量，战胜了我的犹豫。在整理这些资料的时候，我的内心充满了心酸。那么多年，父亲默默无闻的做着自己喜爱的工作，把民间文化当做生命来爱着。他是建国后第一个以长篇历史小说的形式为成吉思汗立传的人，也是电影《成吉思汗》（1986年）的编剧之一。多少人反复抄袭着他的作品。在他收藏的六百余种成吉思汗专著中，有六十多种版本，在大量抄袭他的著作。但父亲是大度的、宽容的。他说：“抄就抄吧，他抄了，也是在宣传我们的蒙古可汗，让更多的人了解成吉思汗，挺好！”说起〈赞歌〉，父亲仍然是这种态度：“胡松华让赞歌长了翅膀，让这首歌飞得更高更远，要感谢他。”在心酸的同时，我也感到骄傲。我想对父亲说：“我用几个晚上整理出这些文字，不是为父亲正名，只是为了纪录一首民歌的由来，以及一首民歌的真实原委。因为，这首民歌属于郭尔罗斯文化范畴之内，所以我珍惜……” 　　本文出自额鲁特·珊丹专著《郭尔罗斯英雄史诗及叙事民歌》，吉林人民出版社，2011年11月版 《金彦玛》——胡松华《赞歌》原曲的采记经过 　　一、采记《赞歌》原曲《金彦玛》的过程 　　 蒙古民歌，浩如烟海。 　　是宴席上的一碗醇酒。 　　是奶茶中的一粒盐巴。 　　民歌，是蒙古人生活的伴侣。唱起来，心醉神摇，听起来，热血鼎沸。 　　屈指算来，已经过去半个世纪。有关于郭尔罗斯一代琴王苏玛的故事，总在苏赫巴鲁的脑海中浮现着。如今，他在病中，有些回忆像电影镜头那样，又一幕一幕地映现出来。 　　苏赫巴鲁的妻子其木格，是在郭尔罗斯草原上长大的民间歌手，也是民族歌团建团初期的第一批演员。苏赫巴鲁高中尚末毕业，其木格就已经带着原汁原味的蒙古民歌，走进了中南海怀仁堂。 　　爱情的力量，民族的牵引，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神奇。1959年春季，苏赫巴鲁在长春工人文化宫一睹其木格的歌喉、四弦琴演奏家苏玛的琴曲，从此便死心塌地爱上了蒙古民歌。仲夏时节，他毅然放弃前往中央民族学院作曲系学习的机会，考入前郭尔罗斯民族歌舞团。之后，就开始自觉地深入民间，采录、整理苏玛先生的四弦琴曲，研究其四弦琴演奏法。那一年，苏赫巴鲁刚刚年满二十一岁。 　　在苏赫巴鲁1959年的日记本上，清楚地记录着：“1959年9月13日采记《万丽》（一）、《吉蜜昂嘎》（二）、《荷银花》（三）、《普德烈玛》（四）、《骞马曲》（五）、《呼伦贝尔》（六）、《幸福生活》（七）；10月8日采记《水灵昂嘎》、《喜灵昂嘎》……10月11日采记《金彦玛》（一）、《金彦玛》（二）、《金彦玛》（三）。” 　　苏赫巴鲁1959年10月11日采记的《金彦玛》之一、之二、之三手写原件，如今就保存在苏赫巴鲁的日记档案中。这是一份其及重要的证据链，由此可以推断，胡松华在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演唱的《赞歌》，就出自于苏赫巴鲁当年采记的曲谱。理由是：《赞歌》与《金彦玛》的音节、旋律完全一致。 　　蒙古人的音乐悟性，是与生俱来的。解放以前，生活在草原上的蒙古族民间艺人，不知道“哆来米发梭拉西”是个什么东西。在创作音乐的时候，所有的民间艺人都走着同一种途径：心里有了一个调调，就哼出来，经过反复的哼唱和调整，把一首曲子磨得熟练了，便操起琴，凭着“耍耳音”的原始技能，用四弦琴或马头琴演奏这首曲子。 　　1966年，我年满两岁，跟随父亲（苏赫巴鲁）下放查干花草原，直到1982年离开草原。那一时期，生活在碧野深处的蒙古人，仍然沿袭着这种原始的创作。 正是这样一群对音乐理论一窍不通的蒙古人，创造着音乐，让草原成为歌唱的海洋。 　　1959年9月11日，苏赫巴鲁在同一天的时间里，让苏玛为自己演奏了三遍《金颜玛》，而每一次记谱都略有不同。其原因是，苏玛是民间艺人，不识简谱，用四弦琴演奏《金彦玛》的曲调时，只能凭着记忆或脑海中的旋律即兴演奏，当然也掺杂着即兴发挥的成份。 　　苏玛情绪激昂之时，为了让演奏的乐曲，发出涟漪般的自然流淌，婉转动听，常常要使用装饰音，如波音、颤音、滑音、倚音等。故而每一次采记，音节和旋律都有所不同。 比如，《金彦玛》之一，演奏的风格较为平朴，2/4拍，用（52）弦演奏。 比如，《金彦玛》之二，根据苏玛当时的情绪，演奏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出现了六度以上的大跳，4/4拍，用（26）弦演奏。 比如：《金彦玛》之三，情绪饱满流畅，演奏达到了沸点，4/4拍，（26）弦，并出现了三连音。 这就是民间演奏家的特点。苏玛不识谱，只知道拉的是什么弦。在这种情况下，苏玛即使拉一百遍《金彦玛》，采记者也不会采录到相同的曲谱。 　　例如下图：1959年苏赫巴鲁日记《金彦玛》曲谱之一、之二、之三原件

　　二、《金彦玛》的演奏者以及《赞歌》的诞生 　　那时候，民族歌舞团办公条件十分简陋。苏赫巴鲁临时在团长办公室工作，还有一张掉了漆的破桌子。苏玛任副团长，连个桌子都没苏玛生活简朴，为人敦厚诚恳。他有一套高级毛料西装，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这套行装，是苏玛去欧洲演出前用国家专项专款订制的。他还有一件灰黑色的雨披，也是外国货。歌舞团的年轻人，都很羡慕这些东西。平时他舍不得穿，只有在出国和正式演出时，才肯穿上这套毛料西装。 　　苏赫巴鲁是苏玛的学生，那时，他还不会吸烟。苏玛有个长10mm宽8mm左右的铁盒子，盒里装着带香料的黄烟。苏赫巴鲁每每记完曲谱，苏玛总要给他卷上一根烟，让他抽，他总是婉言谢绝老师的好意。苏赫巴鲁说：“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苏玛先生拉琴的姿势。他拉琴的时候，总是处在沉醉之中，闭着眼睛拉琴，琴曲总在景物里。他平时总戴着一副平面眼镜，其实他眼睛没毛病，戴眼镜只是一种习惯。苏玛是个方脸，身材清瘦，中等个，鼻子又平又直，眼睛较大，体形很匀称。他的十指极其修长，手相带着十足的贵族气。每当他穿上那套蓝料子西装时，我们总要说上几句赞美的话。” 　　1961年，苏赫巴鲁写了一首歌词，题为《和我激动的心一样》。恰在此时，吉林省群众艺术馆、吉林人民出版社要出版《吉林小调集》。于是，苏赫巴鲁把这首歌词填在苏玛演奏的郭尔罗斯民歌《金彦玛》（三）上，并在此基确上增添了些许的装饰音。还有一首词叫《一块云怎会下大雨》，填在《东克尔大喇嘛》的曲调上，寄给群艺馆的老师，1963年10月《吉林小调集》由吉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例如下图：1963年，苏赫巴鲁发表在《吉林小调集》中的歌曲《和我激动的心一样》原件

　　苏赫巴鲁收到出版社寄给他的《吉林小调集》大样后，给苏玛唱了一遍。苏玛点点头说：“太好听了，你小子真行，把我拉的曲子填上了新词，还增添了花点，不错，真不错！” 　　由苏玛演奏、苏赫巴鲁采记的《金彦玛》，在国家正式出版社出版的时间，是1963年10月。 　　1964年10月2日，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一经公演，便轰动全国。这部巨片，由周恩来总理担任总导演，3500位艺术家共同参予创作，自1964年七月策划，不到三个月，就正式搬上舞台，成为当年的国庆献礼节目。至此，著名歌唱家胡松华在《东方红》中演唱的那首《赞歌》，几乎唱遍了全世界。 　　《赞歌》的歌词，由胡松华填写，而曲谱恰好是郭尔罗斯蒙古民歌《金彦玛》。无论从曲式上、调性上，包括结构、乐句、旋律、节拍，《赞歌》所使用的民歌曲谱，与苏玛演奏的《金彦玛》不差一拍，不错一个音符。 　　搞民间音乐理论的学者们，都知晓这样的道理，即：同是一个民间演奏家，在同一天多次演奏同一支曲调时，每一次的曲谱采记，都是不同的。但《赞歌》绝对是苏玛演奏、苏赫巴鲁采记的郭尔罗斯民歌《金彦玛》之三，有别于《金彦玛》之一、之二。 　　清•道光六年（1826），英国人斯托力布拉斯，在布里亚特学会了《饮酒歌》等十首蒙古民歌。1850年，斯托力布拉斯在姐姐的帮助下，出版了这十首蒙古民歌。可以说，斯托力布拉斯是搜集蒙古民歌的世界第一人。 　　日本明治三十九（1906），鸟居龙藏与夫人为喀喇沁王府教书并搜集研究蒙古民歌。 　　1937年，新疆蒙古王女尼茹黑德玛搜集的《蒙古民歌18首》，在其导师索瓦热夫人的翻译下，在巴黎哥特奈出版社出版。 　　1929、1936、1937、1939年四次跑遍东蒙、西蒙、北蒙（包括鄂尔多斯、察哈尔）的丹麦人享宁•哈斯伦德•克里斯蒂安森，是第一个用现代录音设备搜集蒙古民歌的人。 　　日本服部龙太郎，于1979年出版日文《蒙古民谣》。 　　以上是早期国内外蒙古民歌搜集家，共搜集蒙古民歌大约150首左右，都没有搜集到《金彦玛》。 　　为了验证《金彦玛》产生于郭尔罗斯的准确性，苏赫巴鲁又查遍了国内出版的蒙古民歌，如《蒙古民歌集》，这部民歌集为蒙、汉、斯拉夫新蒙文三体合璧曲谱，是早年东北文工团民间音乐资料之一，内蒙古日报印刷，1949年11月初版。共选入156首东蒙民歌，是国内第一部蒙古民歌集。其次是安波主编的《东蒙民歌选》，发行于1952年。《蒙古民歌一千首》，奥其、松来翻译、编辑的《内蒙古民歌》（91首）等，均没有这首《金彦玛》。这说明，这首羽调式的东蒙民歌，还没有流行普及，所以没有被搜集、整理出来。 　　三、《金彦玛》曲谱大同小异，至今仍在传唱 　　《金彦玛》，是一位蒙古族姑娘的名字，来自蒙汉谐和语的读音“正月玛”，其名字表明姑娘一定是出生于某一年的正月，才起乳名“正月玛”，蒙古语记音为《金彦玛》，就这样流传普及开了。 　　1961年，苏赫巴鲁在采集蒙古民歌的过程中，发现郭尔罗斯著名的“达古沁”（民歌手）乌拉，不但会演奏这首民歌，还会自拉自唱这首民歌。当时，苏赫巴鲁与翻译孟和伯拉商量过几次，如何用汉语翻译这首民歌。汉译歌词比较困难，如“女人不规矩如同在男人门前挖坑”等，还有更难翻译的歌词，那是一个特定的年代，受当时政治形势的局限，许多原汁原味的蒙古民歌都无法公诸于世，因此，在《吉林民歌选》编译出版时，这首歌就因为“不合乎政治局势”而没有入选。 　　乌拉，姓包，郭尔罗斯王府屯附近哈玛人，1944年曾参与蒙古民歌套曲《折箭同义》的演出，参加了王爷庙（乌兰浩特）成吉思汗庙竣工庆典的活动。乌拉演唱的《金彦玛》最动听，曲调最悠美。乌拉使用的是高音四胡，婉转的曲调与歌手铿锵如钢的嗓音配合起来，教人如醉如痴，听一遍不够，听三遍，苏赫巴鲁“没喝奶酒心亦醉”的诗句，就是他在倾听乌拉演奏时所产生的悟性。 　　“文革”后，吉林省民歌继承办公室把草原文化馆的孟和伯拉、阿尔斯楞等请到长春，那次又请来一位郭尔罗斯民间歌手唐森林，教人高兴的是他也会演唱《金彦玛》。 　　唐森林用低音四胡（2 6）弦演奏了《金彦玛》，由阿尔斯楞记谱、孟和伯拉翻译，与当年苏玛演奏的《金彦玛》、乌拉演唱的《金彦玛》一样，又出现了大同小异的变化。 　　四、《赞歌》原曲《金彦玛》的艺术魅力 　　《金彦玛》唱白兼顾，是一首郭尔罗斯叙事民歌。根据内容推断，是清代的作品。在歌词的描述中，金彦玛姑娘与努拉的爱情，缠绵委婉，深情动人。因为征战，努拉陷入深深的思念： 　　　　我那系着生命的骏马哟， 　　　　围着金色的马桩在嘶鸣。 　　　　那幽深险峻的山谷尽头， 　　　　莫非是出现了新的敌情。 　　　　这明月一般的两只眼睛， 　　　　为什么反反复复在跳动。 　　　　后屯子的金彦玛昂嘎哟， 　　　　她是否也在默念着旧情。 　　　　…… 　　把悠扬的曲调，称之为蒙古民歌之魂，翠玉般作响的歌词，则是蒙古民歌的骨肉。马通人气，嘶鸣中的战马，预示着烽火狼烟将要再度燃起。这一刻，努拉想起了妻子。 　　仿佛是手搭凉棚般的远眺，又似乎是男子汉即将出征时的窃窃私语，女人牵动着心肠。《金彦玛》是一首有血有肉的蒙古民歌。从努拉的唱词中，我们可品味到蒙古男儿粗犷而又细腻的性情：出征时，只能向前冲杀，绝不充许敌人看到自己的马屁股。思念时，像疼爱自己的孩子那样，把妻子的身影宝贝一般含在眼里，心肝一样装在宽厚的胸膛里。 　　辽阔的地域环境，让草原人更加珍惜人间的冷暖。在草原深处，就闪动着无数双这样的眼睛，神情深沉平稳，饱含着深切的疼爱。 　　《金彦玛》也涵盖着规劝，即：蒙古女人应该把贤慧、勤劳看成是人生最高的美德。在民歌的念白部分中，描述了这样的情节：努拉是班长，唱着思念妻子金彦玛的歌子时，被连长德力格尔识破了秘密。心里藏着爱恋的女人，脸庞上难免流露七分。于是，德力格尔就许给努拉几天假期，让他回家看望妻子。努拉回到家，正好巧遇妻弟来家中作客。家中不见热气腾腾的奶茶，努拉在观察中发现，妻子对自家的弟弟一点都不热情，于是，就唱了起来： 　　　　若是十兄九弟来串门， 　　　　女人脸色难看强相迎， 　　　　十兄九弟， 　　　　若是有一个人因寒心而远离， 　　　　等于妻子， 　　　　在丈夫的门前挖下一道深坑。 　　　　若是九兄十弟来串门， 　　　　女人动着脾气来侍奉， 　　　　九兄十弟， 　　　　若是有一人心里感到不快活， 　　　　等于妻子， 　　　　在男人的脚下挖下一座阴坑。 　　　　…… 　　阴坑，是坟墓的隐喻。通过歌词，我们不难看出，蒙古族民间艺人在创作歌词时，就将道观念有意识的渗透到歌词当中。让听者在娱乐之中接受道德教育，是一些民间歌手的天职。比如，在郭尔罗斯草原上采集的蒙古民歌《金色的山》，短短八句歌词，却充满了教诲的力量： 　　　　只有金色的宝塔山上， 　　　　金色的凤凰才来栖息。 　　　　只有善良的人身边哟， 　　　　才聚集着挚诚的朋友。 　　　　只有鲜花盛花的地方， 　　　　飞舞的蝴蝶才来采蜜， 　　　　只有忠实厚道的人哟， 　　　　才有往来相助的朋友。 　　　　…… 　　民间文学的搜集者、整理者都深知，在许多蒙古族民歌中，无论长短，都蕴含着一个耐人寻味的哲理。歌词中的哲理，会使听者的思绪处于膨胀的状态，再由膨胀而引发丰富的联想，而歌词的内容也通过膨胀和联想，起到了听一遍就悉记于心的艺术效果。 　　《金彦玛》从歌词到曲谱，都具有浓郁的东蒙民歌风格，有别于鄂尔多斯、察哈尔、西蒙、北蒙（哈拉哈蒙古）产生的民歌。 　　《敖包相会》的原曲，是东蒙民歌《韩秀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原曲是东蒙民歌《莫丽玛》。由此可见，来自民间的音乐，更能显示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自然风貌、原始风味、原始生态。来自民间的瑰宝到了艺术家的手里，经过梳理、反复加工（或者原生态的使用），都是难能可贵的选择。 　　王洛宾的歌曲，根植于哈萨克民间。德国歌德的歌剧《浮士德》，也离不开民间的缩影。著名歌唱家胡松华借助郭尔罗斯民歌《金彦玛》的曲调，填词创作出《赞歌》，也由此成为《赞歌》的始祖。 　　《赞歌》的出现，是一次成功的选择，一次有贡献的赏试。如果，郭尔罗斯一代琴王苏玛能生活到今日，他会多么的欣慰，多么自豪！ 　　1959年，苏赫巴鲁采录苏玛琴曲104首，后来丢失9首，定名为《苏玛琴曲100首》，另外，还撰写了一部《苏玛四弦琴演奏法》。那个年代，只有苏赫巴鲁和苏玛知道这件事，采记曲谱和撰写演奏法，都是在暗中进行的，以免被人揪住了小尾巴，扣上一顶“只专不红”的帽子。如今，这些保贵的资料已经得以付梓出版，重见天日。 　　2002年，郭尔罗斯人民为了纪念苏玛，在查干湖畔为他雕塑了铜像。郭尔罗斯一代琴王苏玛，永垂不朽！ 　　额鲁特•珊丹第一稿•于郭尔罗斯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