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组诗）——给女儿

大友 1 裹尸布里的你 多像襁褓中的婴儿 爸爸那时满面笑容 今儿却是泪流满面 2 2015年12月2号 给远在安徽的母亲 打电话报平安 老了，母亲说，多做善事 对后代好 没料想 第二天下午就传来 女儿的死讯 母亲，你善事做得 不够多啊 3 三十年前，弟弟喝农药死了 母亲说我们兄弟相克 我的命硬 女儿又溺水了 我的命还真硬 4 从前别人问我几个孩子 “一儿一女一枝花” 往后还会有人问我 女儿啊，你教教我 我该怎么回答 5 婆婆右手捻着一个 棉球大小的东西 她以为是谁嚼过的口香糖 我闻了闻，臭 死了 那是你的屎蛋蛋 你是喝牛奶长大的 蜂蜜加少了 6 你画画 有天赋 整夜不睡临摹一副油画 我提出一点点建议 你又画了一夜 今天我要给你说 你的每一幅画 都好 7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你骑在我的脖子上 我说一句 你重复一句 现在我又说了 你倒是重复啊 8 那年四月的一天 泰山顶上下了一场大雪 那是为你下的 你团了一个雪球砸我 把我砸成白胡子老头啦 白白的雪 红红的小棉袄 9 你说你会嫁人 会生孩子 会做一个好妈妈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10 你左耳垂上有个小肉瘤 娘胎里带来的 外婆说那叫拴马桩 你连人带桩一起跑了 一匹野马 11 卧室的墙壁上 画满了你的梦 蓝天 白云 大海 沙滩 遮阳伞下坐着你和 一位少年 多甜的梦啊 你从书桌上抬起头来 就能舔上一口 为什么要责骂你呢 为什么想涂掉它 12 梦见自己是美人鱼 你来到了广州海洋馆 好多的鱼，好多的伙伴 你游啊游 游进了梦里 再也看不见你的影子 13 你给自己取的网名叫小鱼 朋友都这么喊你 鱼儿，你跳进水里 就游走了 我事后才悟过来 14 事发后八小时 你的脸蛋 还是软软的 我亲了一下 好像你是 四五岁的乖乖女 三天后 你睡在水晶棺里 盖着薄薄的一层白布 12月份 广州的天 阴冷 15 梦，要有 还要能挣一口饭吃 你背起行囊 走了 越走越远 直至 消失 我为什么要说 你为什么要听 16 冰冷的尸体 跃起来 像石头砸向我 像子弹射击我 像利刃洞穿我 要我承认你已经死了 但 你分明就站在我的眼前 三五米远 17 十字架 就挂在你的脖子上 却没有保佑你 我还要相信么 18. “凡劳苦的和负重担的 ，你们 都到我的跟前来 我要使你们安息” 这是写在 教堂墙壁上的 一句经文 人总是要死的，呛了一口水 把几十年压缩成几分钟 免了病痛的折磨 在人世的形象 永远年轻 有什么不好呢 阿门 19 大雪节气 白云山上看不见白云 游人如织 女儿离世第十天了 她妈妈边走边自言自语 一会儿“个头像脸不像” 一会儿“发型像身材不像” 到了山顶 她回头给我说 她们都没有女儿长得漂亮 好像广州女孩她全看遍了 好像女儿参加了广州的选美大赛 获得了冠军 20 广州海洋馆 女儿工作的地方 位于广州市先烈中路120号 不远就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 她妈妈说这儿阴气太重 还说 如果女儿要走 成为烈士也好 我想到了秋瑾 从前 在深沉的夜里 把她当成恋人 为她哭过 如果女儿那个结局 还不是一样悲痛 21 骨灰盅有大有小 保留腿骨 就选大号的 保留头盖骨 选中号 全都烧成灰 小号的就可以了 她边说边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着 你不是我女儿 我女儿躺在殡仪馆 不 我女儿站在门口 喊我 22 火化炉是全自动的 纸棺进去的时候 依照当地葬俗 我们齐声高喊 火旺了 快点走吧 一个小时后 炉门打开 颅骨腿骨雪白 胸膛上火苗直窜 23 冷却后 火化床上 骨头是白的 鲜花是黑的 心脏，女儿的心脏，暗红 一朵玫瑰 凋谢的玫瑰 24 一缕青烟 梦一样 飘在无云的天空 微风吹过 薄薄的一片灰 雪花大小 落在我的膝上 难以分辨 它是花瓣，是女儿的衣裳 还是她的一块皮肤 它停留三分钟 又飞走了 25 在机场过安检 我双手举起 安保人员 用仪器 照我 与此同时 X光 照射 女儿的骨灰 我始终向右看 盯着 26 骨灰盅 装进平时上下班用的双肩背里 挂在胸前 我抱着它 女儿几个月大 我也是这么抱着的 在广州白云机场过安检的时候 我提心吊胆 生怕它歪倒了 然后我继续抱着 乘飞机 坐汽车 爬楼梯 一路念叨女儿的乳名 告诉她我们到了什么地方 直到把它放在女儿的书桌上 我说了一句 女儿，我们平安到家了 27 淹死的 她妈妈说 都成了水鬼 女儿还在水里 天这么冷 也没穿衣裳 我反驳道 女儿是基督徒 她一定去了 四季如春的 天堂 28 南京风俗 冬至烧纸钱 晚饭前她妈妈下楼 用树枝在墙角划了一个圈 把纸钱点燃了 快烧完的时候 咕哝一句 没见女儿来拿钱啊 话音刚落 天降旋风 纸钱被舔得鲜红 29 眼睛下方 一左一右 长了两颗 芝麻粒大小的 黑痣 女儿说 爸爸好哭 更多的泪水滋养 它们又大了些 只是 你走了 再也看不见 30 冬日 江滩 光秃秃的杨树林 走在女儿生前 和我一同走过的小路上 我看见 空中有棵大树 风，吹走了一片叶子 还有一片 被风吹得 摇摇 欲坠 31 溺水十个月后 女儿看我来了 昨夜她裹着襁褓 躺她妈妈怀里 两眼盯着我 她妈妈慈眉善目 身子微胖 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妈妈 女儿啊我的女儿 我哭着哭着 醒了 天已麻麻亮 窗外 几只喜鹊 叽叽喳喳 2015.12 (2015.12.3女儿董心玥在广州海洋馆表演美人鱼时不幸溺水殉职，时年27岁)